第四十四章 前夜
我出生在乡下，那里有着丰饶的土地和肥美的河流。天空一望无际，能够看到最亮的星星。
爷爷告诉我，沿着天空找第五颗星星，就能找到回家的路，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经常和小妹跑出去玩，玩的一身泥巴，直到明月高悬，看着天上的星星，我就知道家在哪。
我十六岁的时候，不想成婚，也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放放牛，锄锄地。
日子平淡，我想做些不一样的，恰逢昭鄀征兵，我就去了。
其实我胆子很小，将领也看出来了，就让我去做火头军。
在宁家军的后营，烟熏火燎就是我全部的世界。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快比我整个人还要高。我双手扶着沉甸甸的勺子，搅动里面的米汤，因为温度而跳起的沸水点子溅在我手臂上，我呲牙咧嘴的弹开，跺着脚喊烫，热的身边几个老兵一阵嗤笑。
“看这小子这点出息，真上了战场不得吓得尿裤子？”
“这不挺好？省得他在前面添乱，在这搅和汤水就挺好的。”
我燥的脸上发烫，把头埋得更低，回到灶台前更用力地搅和面前永远也熬不完的米汤。铁勺刮着锅底，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不知道是我们离战场太近，还是厮杀的声音太大，我总能听见前线刀兵相接的碰撞声，还有一阵一阵有节奏的沉闷声响——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投石车的动静，砸在城墙上，能把人砸成泥巴。我听着那声音，抓勺子的手不禁颤抖。只要一听这种有节奏的声音，我的心就止不住发慌，就比如老伙夫老张剁咸菜疙瘩的声响。
老张是我们火头军的头儿，也是唯一不笑话我的人。他很老了，脸上沟壑纵横，满头白发。老张总爱眯着眼看我笨手笨脚的干活，偶尔指点我两句：“火候到了就撤柴，别煮糊了！再加点水！”
火头军大事儿小事儿都是老张做主，我跟在他身后，躲在烟火气里，就像个影子。在这儿我能躲开那些血淋淋的声响，打仗是将军和悍卒们的事情，我的战场就是这口大锅。
听说宁家的宁谦将军很厉害，她打了不少胜仗，我也就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了。
后来，宁家和高家打了起来，这次似乎不太一样，粮食紧缺，就连前线的人也说这次凶多吉少。
我开始害怕了，因为就连平常最咋呼的几个人都绷紧了脸，萦绕在营地里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动作麻利点！前面要顶不住了！”
我搅动着米汤，锅里的水都能映出我的脸。
“小子，搭把手！把桶提过来！”老张喊我。
我放下勺子，弯腰去拿沉重的木桶。
尖锐的的声音划破了空气，然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
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本能的蜷缩起来趴在灶台下面。
数百只箭从我头顶上飞过，破空声停止时，我僵硬的抬起头。
老张还维持着舀粥的姿势，只是身体微晃了一下。一个狰狞的洞在他额角绽开，流出猩红色的东西。他眼睛还睁着，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他手里还攥着铁勺，滚烫的米汤顺着勺柄流到他的手上，再一滴一滴落在那双开了口的旧鞋上。
就像一棵被伐倒的枯树，沉重的直直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重响。
我的手脚冰凉，血液涌到头顶，我想哭，但是眼眶干涩，我闭上眼不去看他，但脑海中他倒下的画面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日子在越来越稀薄的米汤里溜走，鄞都城没守住，我们退，再退。锅里掺的树叶树皮越来越多，苦涩难闻。
老张的死压在我心里，夜里闭上眼，就是重复他倒下时的画面，那几个爱调侃我的老滑头自从火军营遇袭之后就再也没出现，我想他们应该回不来了。
残阳如血，我们挤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宁远看着远处破败的城墙，目光扫过我们的脸。
“高氏堵死了城内士兵的出路，他们想困死我们，一并吞掉。”
“现在需要一堆人潜入，架掉他们的弩机。”
谁都知道这种任务活下来的希望渺茫，没人敢去送死。
“我知道，此去九死一生，我不强求……但谁愿与我同往？”
没人出声，只留下一片死寂，喘息的声音越发粗重。我缩在人群后着我的膝盖，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消失在绝望的阴影里。
“我……我愿前往！”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头发花白的老者身上，他虽然看起来很老，但身体竟然异常壮实。
“我虽年迈，但是手脚麻利，若能救下城中被困军士，我愿一试。”
然后是跛脚的后勤兵，少了一根手指的军士……
然后是我。
我们化成沉默的影子，无言的在黑暗中移动，直到找到那个城门后的豁口，看见那几架如怪物般的弩机——破坏它，然后撤退，这就是我们这一队人的任务。
怀里的短刀冰冷，我有样学样的学着他们的样子，弯下腰手脚并用的往上爬，我们站齐，一同割断了弩机的绳子。
“什么人！”
几只箭擦着我的头皮飞过，战斗就在一瞬间爆发，我看着老头子和高氏的士兵缠斗在一起，眼看刀刃就要刺向那个老头——我猛地扑上去，狠狠扎住高氏士兵的腿。
“快走！”我对老头喊道，其余的士兵已经朝我飞奔而来，他们投出手中的长矛，刺入我的身体，我的骨血。
我动不了了，像个被抛弃的破口袋，摊在冰冷的泥地上，只能面对着天空，听着周围厮杀的声音。
今天的天气很好，到了晚上也没有云遮蔽月亮和星星。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我内袍里还揣着两张脆弱的干粮票，小妹瘦的像豆芽菜，娘的身子骨也弱。
身体越来越冷，我的眼皮越来越沉。
我想回家。
挣扎着撑开眼皮，看向无垠的天空。
好多星星。
沿着天空找到第五颗星星，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数着星星，辨认着家的方向。
那颗太暗、那颗太亮，那颗在月亮旁边，不是我家的星星。
天边泛起鱼肚白，焚毁的城邦迎来它的破晓。
“成了！高氏派人和谈了！”
啊……找到了。
我家的星星，会对着我笑。
我数了多久？所幸我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闭上眼睛，我就回到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