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大结局
宁谦一直在桃源养伤,等到停战的战报来时,她已经休养好了。
和谈文书昭示着这场战争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她将军的担子也可以暂时卸下。
高氏承诺,五十年内与宁氏互不侵犯,说来也可笑,高氏主君已经年老,五十年内互不侵犯,可没说他下了台下一任主君就不会来犯了。
不过这些已经和她没关系了,她没高氏主君活得长。
肋骨处还在隐隐作痛,她甚至惊诧自己没有死在桃源,或许是因为“不想死在这”的意愿过于强烈,就连身体也必须服从这位搅动风云的女将军。
不过她清楚,自己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了,既然不想死在这里,那就动身吧。
宁谦找来纸笔,身上的力气耗着,家书上的字她写的端端正正,她想要一个体面正式的告别。而留给苏蘅的那封,就有点像稚子学字,歪七扭八,勉强看出字形。
她看着那封信,想起初回宁家时被宁薇笑话的字,也如现在这般,像虫子爬。
浓重的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宁谦止不住的咳嗽,手掌死死捂住嘴,生怕咳出来的血液溅在信上。
她出门,来到苏蘅的草庐,此处空无一人,想必现在是去上山采药了。
做完这一切,宁谦找到那匹送自己来的战马,它正低头吃着地上的草,鼻腔喷出热气。
宁谦爬上马背,一人一马消失在地平线的落日中。
苏医师:
见字如面。
你总说窗外的花像我,开得倔强,败得匆忙。零落成泥,却更能护花,这也是自在的归宿。
谢谢你救我性命,此地甚好,希望这里能够一直长久的留存下去。
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应是骑着马走了。趁现在还有最后一丝力气,我想去远方看看,这是作为朝光最后的愿望。我可能在北方,也可能去了南方。可否将我的家书送回宁氏,我想与家人做个告别。
莫寻我,若能见夜空明星点点,便是我回家了。
朝光
绝笔
“写的歪七扭八说的胡言乱语……”苏蘅的手死死捏着泛黄的信纸,这是她遇到过最难缠的病人,不听医嘱、脾气死犟,现在还留了一封遗书,可不知为何一滴泪不偏不倚的落在手背,她拿起桌案上的家书,看着窗外一片一片掉落的花瓣。
昭鄀。
宁筝颤抖着打开书信。
诸位亲长亲启:
朝光此生如江中飘萍,幸得宁家赐名授甲,朝光方有归处,尚懂血肉灼热,亲情动人。朝光自知此身卑微,对不起宁氏族亲。守宁氏疆土时忽见天光澄澈,朝光亦解心中疑惑,以此身为身后搏命,朝光不悔。
朝光积蓄不多,半归宗族,半赠忠仆。春蓝秋红随侍多年,已是朝光亲朋。
朝光八岁丧母,十六弑人,二十五岁大仇得报,三十岁随风而行,此生无憾。
祝舅舅平安顺遂,表妹得偿所愿,族亲皆幸福安康。昭鄀城门常开,再无质子离乡。
不孝女朝光谨拜
“这孩子……终究还是……”几个姨妈读完信,语气酸楚,宁灵怔怔的看向大门的方向,仿佛十六岁的宁谦——那个黑乎乎的小丫头,还会跟在父亲的身后,进来向众人问好。
马背上的风自由而肆意,这是她多年的夙愿。若是她出生在平常人家,就能够骑着马,亲眼去看壮丽江山。
回望这一生,十六岁替嫁坠崖,十七岁回到宁家,二十五岁出征,手刃仇人,而后便陷入了无休止的战争中。
这一生,几时属于自己?属于朝光?
告别时,她用了朝光这个名字,不是卫谦,也不是宁谦。
朝光独独属于她自己,那个不被人欺辱的,不因仇恨而活的朝光,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好好的活了一次。
她的手已经无法握紧缰绳,宁谦干脆俯下身子,将身体倚靠在马背上,感受着鬃毛的触感。
马儿放缓脚步,它感受到身上人的疲惫,如果人要安睡,它就慢慢地走。
周围的风景不断倒退,她好像能见到杨柳依依,能见到大雪纷飞。见到山川河流,见到繁星漫天。
世界犹如一张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温暖热烈,看不见尽头,就好像还有明天。
就像落花一样,化为土野。
她没有遗憾了。
颠簸的感觉就像母亲哄睡的双臂,平稳的晃动,她太累了,必须睡一觉了。
宁谦这个人,最后不知道去了哪儿。
她欠人间的,人间欠她的,都随着东去的江水汇入汪洋,再无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