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变数
宁谦骑着马,跟在宁筝、宁筝的身后。昭鄀都城内,道路两旁围满了百姓。战马的马蹄每向前踏一步,围观的人群就爆发出一声欢呼。
听闻这次,宁家有个女将军,所向披靡,智勇双全。人们好奇的目光在宁谦身上流转,窃窃私语道。
“还真是气度不凡!”
“当真是巾帼英雄!”
几名少女拦住了宁谦的马,向她献上鲜花兰草。姑娘们含羞带怯,和她说话时脸颊微微发红,眼神似小鹿一般天真无邪。
“我以后也想如将军一般!”
说罢,她们提着裙子跑了。
宁谦怔怔望着手中兰草,“谢谢”两字随着风飘去了。
宁筝大笑着说道:“这次可是让你的风头盖过我们了!现在人人都在说,宁家出了一位女将军,英姿飒爽,何等叫人拜服!”
“舅舅过誉了,”宁谦看起来兴致不高,强装做一副喜悦表情。“还要多谢舅舅照顾。”
宁则听着二人对话,不做言语,只是狠狠一抽马背,快步去了。
宁谦必须要死!她的命就那么好?在如此危险的战场上都能够活下来?他不允许!
为什么一个外孙女能够受到老头子的重用?!就凭她嘴里说说的为母报仇吗!为什么父亲最偏爱的儿子永远是哥哥?就凭他天生更符合父亲的心意吗——文武双全,正直勇敢?
他宁则凭什么一直被忽视、被忌惮!
今夜,宁谦绝不能留!
庆功宴上,众人齐聚一堂。宁空依旧稳居高堂,眼中闪过不尽快意。
卧薪尝胆多年,终于大仇得报。
只不过……宁空扫过觥筹交错的众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一人独饮的宁则身上。
在宁则外出行军的时间里,他已经掌控了宁则联系旧部、培养死士的关键证据。
真是他的好儿子,竟想弑父夺位!
当他得知宁则这个计划时,宁空的心不痛不痒,好像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可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宁则的脸慢慢变化,倒退回十三岁的模样。
争强好胜、嫉妒心强、敏感多思,这些特质在一个孩子身上很正常。
可直至成人,宁则身上的特质没有一丝改变,甚至更加要强多疑。
同在一个母亲的屋檐下教养,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宁空不知道的是,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那个孩子会偷偷躲在角落哭泣。那位母亲告诉他,父亲只会在意、只会更爱哥哥,而他什么也不是。
他偏要证明,自己就是能比哥哥做的更好。
于是他将挑拨的话语看作鞭策,被忽略的感受当做盔甲,从踏上荆棘变成荆棘本身——这也是他对那个外甥女感到一丝恐惧的原因。她无形之中继承了宁家血脉中的某样东西。还未被激发的、祸福参半的潜力。
她会成为下一个自己吗?身为一名将领,在这乱世之中。
她会取代自己吗?更能藏锋、更易控制、懂得进退。
送至唇边的酒杯忽然停下,宁则同样抬眼,回望宁空。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天地寂静,杀意涌动在二人眼波流转之间。
交锋止于宁空一则哀惋的叹息,他收回目光,重新将目光放回宁谦身上。
宁空不知道宁谦和宁则之间谁会赢。豺狼和还未展露獠牙的狼崽谁更胜一筹。
他此时要担心的是,除掉大狼后,狼崽是否会长成第二只大狼,还是变成更乖顺的狗。
他应先退场。
为了宁氏基业,为了宁氏复兴。
“宁谦,屡立奇功,作为我宁氏女儿,理应嘉奖。”宁空放下酒盏,沉声道。
见宁空发话,座下宾客皆安静下来,认真聆听。
“今封尔为破骁将军,西陲精兵,归你掌管!”
此言一出,就连宁谦也有些意外。
众人窃窃私语,这无疑是分走宁则一半兵力,这宁则能同意吗?
宁则仰头灌酒,望向宁空的眼神尽是阴郁杀意。
宁空最后宣布的消息,足以动摇整个宁家。
“老夫年事已高,逢此乱世,殚精竭虑。”
此言一出,堂下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将目光锁定在宁空身上,紧张的等待下文。
这是要让位。
宁则表情阴沉不定。
“吾儿宁则,驻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
众人皆一惊,目光游离不定的在宁筝和宁筝之间来回流转。
“宁则乃是我宁家柱石。从即日起,将宁家大权尽数让渡给吾儿。”
一锤定音,宁筝此刻脸色实在算不上好,震惊与不解顷刻间将他淹没,所有人从他儿时就告诉他,未来的宁家掌权者会是他,父亲将他当作继承人培养……可如今为何……会是三弟呢?
宁筝甚至感受到了一丝背叛,那种被欺骗的痛苦穿梭在他的疑惑中。他抬起头看向宁空,试图寻找到其他希望。可惜宁空并没有看他。
宁则先是狐疑,然后观察着宁空的脸色:他不知道宁空是否是口误了,但这样的错误宁空绝不会犯。他信誓旦旦地想到,随即而来的便是一阵狂喜。
多年以来的夙愿就如此轻易的以这种名正言顺的方式实现了?这是对他的认可……还是试探、捧杀?见宁筝极力收敛自己脸上神色后,他才可以确认,宁空的确是把一家之主的位置传给他了。不只是这偌大的宁府,是整个宁氏,都归他掌管了!
其他人不知所措的望着宁则,他们从未想过,最终的继承人竟然是宁则。
宁谦细细阅览过每一个人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放过。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之前外祖父还表达出了明显的意向,让她制衡宁则,现如今又变了卦?将家主之位传于他?
仔细想想,这件事情最大的获益人是谁?
是宁则吗?不,宁则生性多疑,如今外祖父毫无预兆的将家主之位给他,他绝不可能轻易接受。
那么外祖父呢?听闻二舅之前听到风声,说宁则意图谋逆。如果传位,就能保证宁则一定不会杀了他吗?不,外祖父深知宁则脾气秉性,这样草率的举动,无疑是自杀。
都不对……外祖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时候她想起了第三个人,自己。
倘若让她在宁则手下讨命活……
宁谦能感受到宁则浓烈的杀意。她知道自己不能死,那么唯一的结局就是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升起,难道她也在外祖父的计算之内吗?
原来如此……外祖父悉心培养她的原因在此。
在宁家,她不是为己为母的复仇者,不是被亏欠的外孙女,更不是宁氏的复兴者。
她是一枚棋子,是一把刀。
是宁家这盘棋局的唯一变数。
曲终人散,仆从们熄灭最后一盏烛火,一切喧嚣都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