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真容
次日,众人移步校场。
逐鹿大会多年的传统,比武。说实在的,常年来这种比试使观众感到索然无味,对于各国的主君来说只是展现自己国家的威名。
贵女们坐在后排窃窃私语,无心关注校场上兵器相撞的声音。
下一个就是宁谦,她抽签的对手是肃国的林将军。
这一次,她要的结果是“输”。
宁谦走上场,抽出腰间佩刀。
她要输,却不能输的太明显,若是让对面的林将军察觉就不好了。
林将军正值壮年,胡须浓密,神采奕奕。腰背挺拔如松,她觉得这位将军有些像初见时的宁筝。
二人蓄势待发,一个慵懒的声音击碎紧张的气氛。
“逐鹿大会的比试历年如此,不禁让人觉得乏味。”是齐珏,他倚在榻上,漫不经心的玩弄着自己的长发。“还是有些赌注才好玩,对不对?”
此言一出,纷纷有人赞同,毕竟一连比下好几场,兴奋的人除了各国主君再无他人了。除了题诗的咏絮君。
宁谦斜睨齐珏一眼: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她要比试的时候说?他在算计什么呢?
卫湄瞥到宁谦略有不悦的神情,计上心头,忽而笑道:“不如……”
“若是宁谦将军输了,摘下面具可好?”
齐珏几乎和卫湄异口同声说道,她惊诧的看向齐珏,得到一个轻佻的笑容。
“夫人还真是与我心意相通啊。”齐珏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萧忌当即沉下脸:“齐主君还请自重!”
宁谦面具下笑意不加掩饰,眼中暗暗闪过狠戾。
这是你们自己要求的,她敢输,敢摘下面具。
她扫过他们的脸庞。
萧忌、卫弥,你们敢看这张脸吗?
宁谦装作推脱:“宁某脸上疤痕狰狞可怖,唯恐让诸位见了寝食难安。”
卫湄掩唇,眼中流露尽是得逞笑意:“宁将军的疤痕再恐怖,也是您征战沙场多年的军功,怎么会让我们寝食难安呢?”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好,若我不敌,便摘下面具!”
昏昏欲睡的人人们这下来了兴致,齐珏大笑着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林将军对着宁谦行礼:“得罪了,宁将军!”
他出手十分迅速,战术以快打快,宁谦侧身躲过,出剑回击。兵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二人各向后退去,计算该如何出手。
这宁谦还真是不一般,林将军想着,此人极其灵巧,怕是只能集中力气,易攻难守。
不等林将军思考完,宁谦身形快如闪电,她动作看似竖劈,实则调转方向将刀横过。
破绽在此——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心跳如擂鼓,拼尽全力卸下宁谦剑势。
来的正好!宁谦顺势后撤,给林将军将剑横在她脖子上的机会。
“肃国,林将军胜!”
宁谦和林将军互相抱拳。
“宁将军承让了。”
座上萧忌不屑勾唇:果然是个虚张声势的,宁氏不足为惧。
卫湄急不可耐的开口:“宁将军,按照约定,您应当摘下面具,让我们一睹真容了。”
“那是自然。”
九年,她花了九年重新站在世人面前。
油尽灯枯的母亲、冰冷刺骨的江水……为了复仇压抑多年的怨恨,今日得以重见天日!
我的……仇敌们,说来还要感谢你们,若不是你们的存在,我怎会安然合上双眼,认下你们为我书写的命运!
她的手抬起,众人屏气凝神的盯着她的动作。
萧忌的眼神带着探究与轻蔑——作为敌人,在他眼里输给林将军已然无法对他构成威胁,作为女人,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比他的夭夭还要美丽,再也没有人能够让他心跳加速。
卫湄的瞳孔兴奋的收缩——只要宁谦露出那狰狞的伤痕,她就可上前去加以关心,一美一丑的对比更能衬托她的绝代风华。没有人再能抢走她的风头!
卫弥屏住呼吸,就在刚刚,她‘逼迫’自己与她完成一场并不公平的交易,眼下若是见了这张毁容似的恶鬼面,才真真叫他寝食难安。
齐珏已经难以抑制自己的动作,生理上的兴奋冲动不禁让他手舞足蹈,神色染上些许癫狂。他的大脑宛如沸腾的岩浆,他无法自控的大笑着,高叫着让她摘下面具。
宁谦的手轻轻抚上面具。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她解开束缚在脑后的绳子,面具随之滑落在她手中。
不……不对!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当卫弥见到这张脸的时候,身体本能的瑟缩了一下——这是出于对那道不存在的疤痕的恐惧。但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而后那张脸有些熟悉……在哪里见过!
不……不可能!
为什么……怎么可能是她!
卫谦!
咣当一声,他打翻了酒壶。
他眼睛瞪圆,露出浑浊的眼白,嘴巴微微张开,拼了命的汲取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卫弥刚决定背叛萧忌!把这位杀神当作救命稻草!
为什么这杀神是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二女儿!那个任由其自生自灭的质子之女!
她是替嫁之女!与人私奔、被萧忌处理、被逐出卫家,永世不得踏入尉城!
宁谦的脸就是一道催命符,烙印在卫弥身上,宣判了他的死刑。
萧忌死死握住酒杯。
指尖剧烈的颤抖着,他拼命的吸气呼气,维持自己的威仪。
他装不下去了。
无力感撕扯着他的神经,时间凝结于他的感官之中。
那个卑微如草芥的人,碾死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他没忘记、甚至夜夜梦见,那个女人掉下去看向他的眼神。
儿时他听过一些鬼故事,那是他深夜难以入睡时听见门外守夜侍女为了吓唬对方而讲的。她们说厉鬼是带着极大的冤屈和怨念结成的凶恶魂灵。
杀死她的那天他看见了她的眼神,如果是儿时的自己一定会相信那女人会变成厉鬼来找他索命。
她真的来了。
可……明明找到了她的尸体……甚至按照妻子的要求将她安葬……
现在坟墓里,躺着的人是谁?
她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以这样的身份站在她的面前!
萧忌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宁谦是他必须正视的、危险的敌人!
卫湄精心维持的完美面具,属于天下第一美人的骄傲,被那个摘下面具的人生生撕了粉碎。
死而复生吗?不可能!
萧忌不是告诉她找到了卫谦的尸体吗!不是将她埋葬了吗!
为什么她会从坟墓里爬出来!
方才沾沾自喜的胜利感荡然无存,她惊恐的张开嘴巴,声音近乎破碎:“二……二……”
萧忌此时狠狠抓住她,攥的卫湄手腕生疼,她看着被掐出红痕的藕臂,才回过神来。
曾经的二姐像泥一样被她踩在脚下,为什么会出现在宁家并且爬上云端!
杀神……修罗……那些坊间的传言在她脑中来回飘荡。
她弑祖杀舅,在她手中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卫湄宁愿当初相信萧忌的说辞,信卫谦与人私奔了。
齐珏看见那张脸便失去了兴趣——粗糙、轮廓冷硬。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毫无‘女人味’,还是卫湄更符合他的心意。想到这里,齐珏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几人激烈的反应。
反应这么大,难道他们之间有过仇怨吗?
他想起之前的一则传言,还有卫湄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二姐姐。
卫家从不知晓的那个二女儿,被新婚丈夫曝光与人私奔,音信全无……
卫谦、宁谦。
卫谦就是宁谦啊。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狂笑起来,没想到这几个人之间还有过这样的故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齐珏又发病了,每当遇见让他兴奋的事情,他就会这样不顾仪态、神志不清。
“哈哈哈哈哈!诸位,我发现了一件极其……有意思的事情!”
“父女相残、恶鬼索命……当真有趣!”
他跌跌撞撞跑到萧忌耳边,萧忌也被他这般荒唐举动吓到,向后退去,却被齐珏死死抓住肩膀,听着他说道。
“你不该杀了她的!这女人才有意思……比你身旁那个花瓶有趣得多!”
萧忌猛地将他推开,喘着粗气怒目圆睁。
“这宁谦……正是那个永世不得踏入尉城疆土的卫谦啊!”
宁谦用目光凌迟着那三个人,又被齐珏的笑声转移了注意力。
他就将事实这么说出来了吗?
宁谦表情看似毫无波澜,心里却暗自打量着。
这齐氏的主君……看起来……
有病。
不是在骂他,宁谦看他状若疯癫,身旁侍从又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些什么,往他的嘴里塞了颗药丸,将他拉了回去。
满座宾客哗然,一个与马夫私奔的女人怎么会成为宁氏的杀神!
“这……齐主君莫不是在说笑?”
这个疯子!
萧忌阴沉着脸,怒意马上就要无法压制。
见萧忌脸色不对,其他人也不敢再讨论,不过暗中交换着眼神,此刻才知道‘私奔’一事并不简单。
除了齐珏的笑声回荡在殿中,空留死一般的寂静。
眼见气氛不对,其他小国的主君起身奉承。
这时他们才如梦初醒,见宁谦没有其他动作,卫弥这才强撑着镇定,宣布比试继续。
是夜,宁谦接到春蓝消息,萧忌子时已经动身前往卫弥书房。
她理好裙装,同样朝着卫弥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清楚,萧忌此人,除了卫湄,他对任何人都冷酷无情。
而现在他对卫弥的耐心已经到达了最大限度。
他们之间只差一根引线,就能够反目。
宁谦,就是这根引线。
烛影摇晃,卫弥一副卑微模样映在窗上。
“贤婿!我当真不知道那卫谦为何死而复生!”
萧忌冷哼一声,显然是不信。
看来在为她的事情争执啊。
宁谦走过去,叩门。
“父亲?父亲深夜相邀所为何事?”
卫弥被这一声父亲叫的汗毛直立,萧忌见宁谦到来,看向卫弥的眼神中多了些怒意。
“不,贤婿!你听我……”
萧忌毫不留情的说道:“我看岳丈已经疲惫,流落多年在外的女儿相见,还是多叙叙旧的好。”
说罢,萧忌推开门,对上宁谦那双眼。
叫人恶心。
他负手快步离开。
好!好得很!白日与宁家达成协议背叛萧家,晚上就迫不及待的认亲!
无论宁家是威逼利诱也好,那嘴长在卫弥脸上,脑子长在卫弥头里,怎么想怎么说,都是卫弥一人决定!
卫弥已然是热锅上的蚂蚁,见宁谦喊他父亲,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到底想做什么!一通威胁后现在又来示好,装出一副孝女模样。
宁谦坐在桌旁,似笑非笑的斟了一杯茶。
“父亲请喝茶。”
她不动声色的将那杯茶强硬的塞到卫弥手中。
“多年不见,今夜我们父女好好叙叙旧,如何?”
卫弥没有喝下那杯茶,他沉默的凝视着宁谦,眼神晦暗不明。
“说起来,女儿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父亲。”
她站起来,缓缓走到卫弥面前,无形的压迫感袭来,再次掠夺他周围空气。
“我母亲的尸骨,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