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归家
陈魁直直扑上来，毫无章法的乱挥乱砍，卫谦俯腰躲过，看见他下盘未做任何防御，只是一味用蛮力，直接找准机会猛攻其下盘。
他躲闪不及，被扫倒在地，心下屈辱，迫不及待的想要爬起来反击，心焦则弱，反而暴露出更多弱点。
卫谦深吸一口气，回想起平时训练时挥刀的姿势，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她看见陈魁本能出拳，不再硬撼其力，猛地俯身躲过刚猛拳风。陈魁因将劲用在上身下身更是松懈，卫谦将刀身狠狠拍在他脚踝处。
他再次跌倒，不甘起身，用拳头攻她面门，卫谦顺势而为，以刀背击打他手臂。刀剑冷硬，陈魁下意识瑟缩，反而给了卫谦机会，卫谦以肩为轴，用尽所有力气向上一抡——陈魁只觉得手腕剧震，手臂发麻，自己的刀竟然被击飞了。
再等他反应过来之时，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他瞳孔微缩，没想到今日败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子”手上。
刹那间人群沸腾：“你们刚才看见了吗？小姐刚才那一挑颇有教头的样子！”
“速度太快了，陈魁都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
“没想到陈魁竟然会败在她手下！”
“不愧是将军留下的人！我可算明白将军为何允许她留下了！”
“小姐骁勇！”
“小姐骁勇！”
她做到了。
人生的第一战，她胜了。
兴奋、喜悦充斥着她的头脑，她看向自己拿刀的手，因为过度消耗体力和战斗带来的快感让她的手也微微颤抖。
欢呼声不绝于耳，她看着陈魁慢慢的从地上爬起，神色晦暗不明。
人群一下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陈魁的反应。
众目睽睽之下，陈魁单膝跪地：“小姐骁勇……陈魁心服口服。”
卫谦扶起陈魁：“陈兄同样英武，不过这样的力气要用在战场上，而非向自己的同胞挥拳！”
陈魁闻言眼中似有动容：“陈魁明白！”
在一众赞许的目光中，宁筝佩剑缓步而来。
“朝光、陈魁，军营禁止私斗，一人去领十军棍！”
“是，将军。”
未等想要帮她说话的士兵开口，卫谦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低头说道。
在一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毅然的去领了军法。
“将军，小姐她……”
宁筝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只说了一句：“在这里没有什么小姐，现在她和你们一样，都是我昭鄀的军人。”
入夜，卫谦趴在自己的草席上。她是女子，和一群男人住在一起总归不好，宁筝便让她睡在了粮仓旁边堆杂物的营帐里。
她自己艰难的上过药后，竟不觉得军棍疼了，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荣耀。
想到今日比试胜利，她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朝光，你方便吗？”营帐外传来宁筝的声音。
“舅舅请进。”
宁筝将金疮药放在她手边：“朝光，舅舅想着，你总不能一直姓卫，等你伤好了，舅舅带你回宁家入宗祠可好？”
回家？
她又有家了，能随着母亲姓宁。
真好。
卫谦露出少见的笑意：“但凭舅舅安排。”
宁府。
宁家上上下下都热闹了起来，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听闻他们那位曾经送往尉城的长女，名动昭鄀的女子典范——宁泱的女儿回来了。
卫谦骑在马上，跟着宁筝穿过闹市，直抵宁府门口。
放眼望去，两名妇人立在正门，光彩艳丽，眼角细纹可见，但依旧能瞧出昔日美貌。
左边的妇人满头珠翠，正梗着脖子瞧着宁筝和卫谦的方向，右边的妇人穿着素雅，但从她布料折射的光华来看，此物应当是稀罕的，她神情淡淡，与左边的妇人形成鲜明对比。
见到宁筝的马匹，左边的妇人当即叫嚷道：“君诚！君诚回来了！”
宁筝和卫谦翻身下马，妇人揪着他，里里外外的将宁筝打量个遍，视线才转移到卫谦身上。
“这孩子就是朝光吧？”
宁筝点头，随即介绍道：“朝光，这是你舅母。”
卫谦低眉顺眼的行礼：“见过舅母。”
素雅的妇人走了过来，宁筝继续介绍道：“这是你三舅母。”
“见过三舅母。”
三舅母点头，开口道：“老夫人和老太爷还在堂屋等待，表姑娘快进屋面见吧。”
堂屋内，端坐与高堂之上的两位老人神色各异，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口中不断捻着阿弥陀佛。老太爷则一遍一遍的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茶叶。
堂下左侧坐着几个妇人，她们身后站着几个少年少女，这几位是宁氏的表亲兄妹，从左到右依次是大公子宁轩、二小姐宁薇，三公子宁乔。
右边站着的则是宁筝之女，宁灵，字青妩。一袭紫色裙裾，仪态优雅，明眸皓齿，皮肤嫩的好似能掐出水来。
紧随其后的是宁筝三弟宁则的儿子，宁远，字子瞻。身形高大，丰神俊朗。
这几位无论是表亲还是本家的子女，都行止有度，穿着讲究。尤其是几位女眷，金闺玉质，步摇不惊。
卫谦跟着两位舅母走进堂屋，她身着布衣，发髻也没有经过仔细的梳理，几位同辈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最终汇聚成他们心照不宣的一个对视。
“朝光，这是你外祖父、外祖母。”
卫谦看着猛的放下茶盏的外祖父，几欲流泪的外祖母，跪在地上，行叩拜大礼：“见过外祖父，外祖母。”
外祖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起身，苍老双手抚上卫谦脸颊，触及到一片粗糙肌肤，终于忍不住落泪：“我的心肝呦——！”
“你母亲央央呢？我的央央啊！你可看见那卫狗如何待你女儿！”
老夫人哭的肝肠寸断，左边堂下的几个妇人立刻涌上去扶着老夫人。
“老夫人！莫要伤心过度了！”
二舅母此时上前一步对卫谦说道：“这几位是你表姨妈。”
“见过表姨妈。”卫谦只能依言行礼。
其中一个看起来作为年长的妇人伸手扶住卫谦，当她的手触碰到卫谦的手时，不禁惊叫出声：“呀！姑娘的手怎如此粗糙！”
说罢她又细细看着卫谦的脸，转头对着老夫人的手：“姑娘说到底还有些她母亲的底子在，只是这……唉，得赶紧养回来！不然将来……”
表姨妈沉吟片刻，又问道。
“姑娘今年几岁了？”
“十七。”
表姨妈面色更显焦急了：“都已经这么大了！”
卫谦自然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初入宁家，自己的想法还是先压在心中比较好。
另一个表姨妈此刻也回过神来：“那你先前可有许配过人家？”
……萧忌的事情，要说吗？
兹事体大，还是算了，毕竟还不熟悉，说了只会多生事端。
“未曾。”卫谦小声答道。
这在几个表姨的眼里简直就是自卑纠结的体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几人立刻拍着胸脯表示，定会帮她重塑肌骨，再现容貌。
几个表姨实在热情，当下叽叽喳喳的开始讨论如何调养她的身子，卫谦招架不住，只能看向外祖父。
外祖父从一开始就没表现出任何态度，但是从他端着茶盏微颤的手能看出，他心中也是惊涛骇浪，不知是对爱女去世的哀伤，还是对当年卫家所带来的耻辱的愤怒。
宁灵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卫谦身上，略有不满的清了清嗓子。
二舅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来，朝光，见过你青妩表妹。”
卫谦这才正面见过宁灵，她与卫湄不同，如果说卫湄是清冷的月光，那宁灵就是耀眼的朝阳。
宁灵眉眼尽是张扬，神采间流露倨傲，那双杏眼同样也直视着卫谦。
卫谦看得懂她的表情，没有嫌弃，没有厌恶，只是单纯的看不起。
其实卫谦倒觉得无所谓，她回宁府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其他人的眼光她并不在意。
卫谦福身：“见过表妹。”
宁灵盈盈回礼，姿态尽显优雅：“表姐安好。”
而这个表弟宁远则更甚，高昂着头颅，行礼时尽是疏离。
按照她的理解，这宁家上下，长辈尽是怜惜之情，不过补偿她的方式就是让她重入闺阁嫁个好人家，同辈则是讥讽不屑，看得出来她们嫌弃自己是个土包子。
别人的目光她不在乎，卫谦更不需要什么补偿。
她只想要手刃仇敌，为母亲、为自己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