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覆舟
我是鄞都的百姓,我的家乡遭遇了水灾,流亡诸国没有人愿意收留我。
我的孩子死在了皇宫里,我的妻子被洪流卷走,生死不明,我的父母在水灾中不幸罹难。
我们的君主把我们当作牲畜和尘土,能取悦他的人是牲畜,不被他看见的是尘土。
我很饿,很冷,我已经十五天没吃过东西了,就连树根草叶都不能为我充饥。
其他人的生命也被这场灾难无情的夺走,最最饥饿的人交换女人和孩子作为食物。
如果我的家人还在,我愿意成为他们的食物。
上天啊,如果你能看见这场惨剧,请你将我带走。
有句古话,叫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在这位君王的耳朵里不过是随意掠过的一阵风,比起受万人敬仰膜拜,他更加享受他人恐惧带来的快感。
他身为世子时就喜好杀戮,作为父亲老来得子唯一的继承人,父亲不得不一直帮他擦屁股,只盼着他继位后能有所收敛——起码他做了什么不能让旁人知晓。
可惜他的父亲错了,人命在他眼里是蝼蚁,随意一脚就能踩死。他们的命比起自己的快乐根本不值一提。
过度的纵容宠溺只会让他觉得自己生来不凡,与王位下的人就是有云泥之别。
更何况他是个疯子?
齐珏的命运自他口中被谱写好。
咏絮君和卫湄在此绝境中意外的默契,齐珏沉迷寻欢作乐,而卫湄调制的安神汤和咏絮君的古方很快起到了大作用。他对汤药上了瘾,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先喝上一大碗,不服用时皮肤瘙痒难耐,浑身似有蚂蚁在爬。
服药后,侵略性的困意占据他的头脑,迫使他陷入沉眠,因此宫中大权几乎都是李谈在做主。
在齐珏沉眠的日子里,关于那句“饿了就割自己的肉去吃”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饥饿的百姓无力愤怒,被威慑的臣子徒留惶恐。
“主君~妾为主君准备了生辰礼……主君一定喜欢。”卫湄亲手为齐珏绑好腰带,齐珏刚刚睡醒,昏昏沉沉。
自从咏絮君来了以后,他玩的更开心了。玩乐时有天下第一美人侍候,有天下第一才女吟诗赋曲,没有人的日子能比他更逍遥。对,对。今日是他的生辰,卫湄前月就神神秘秘的准备着什么。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为他忙碌奔波……这是否昭示着卫湄对他也有情意?
母亲说的对……他这样的天命之子就应该过上如此奢逸的生活。
父亲留下的老臣也会尽心辅佐他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齐珏迷迷糊糊跟着卫湄上了马车,咏絮君也梳洗打扮成齐珏喜欢的模样,恭候在原地。
被他调教的服服帖帖的两只小鸟叫他心情愉悦。
“带上李谈,让他护驾。”
“主君,再用些酒吧。”
马车内浓烈的脂粉味和熏香味恰好掩盖了一路上尸横遍野的腥臭味,马车颠簸的驶向远方。
卫湄的手捂住齐珏的眼睛:“主君,我们到啦。不许偷看哦,这可是妾准备了许久的礼物。”
齐珏下车的脚步虚浮,还打了个趔趄,卫湄耐心的引导着。他感受着脚下木质的台阶。
重新恢复光明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站在高台上。
临时搭建的高台,恰好能俯瞰土地溃烂的脓疮。
这里是都城郊外,无处可归的难民已经聚集于此,能来到都城也已是不易。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在他们的潜意识中,似乎来到都城寻求君主的庇护,就能换回迟来的救赎。
可惜他们的君主是齐珏。无药可救的疯子,自命不凡的天之骄子。
无数双疲惫虚弱绝望的眼睛齐刷刷看向齐珏,宛若待宰羔羊。
“妾听闻主君喜爱狩猎,不知这些猎物主君可还满意。”
蛊惑的声音萦绕耳边,冰凉的箭矢塞入齐珏掌心。
“主君,搭弓,射箭吧。”
卫湄真是越来越懂他了,不愧是预言中他命定的妻子。
他尝试拉弓,但力气不知被谁偷走。
难民开始聚集在台下,森绿的眼睛散发着幽光。
“主君……我们好饿!”
“好饿!好饿!”
齐珏轻蔑嗤笑一声,转头对李谈说道:“李谈,孤今日甚是疲乏,你来。”
李谈不语,走上前接过弓箭。
“先射那个,蠢货,那个女人身边的小孩,就是他,再往左点。”
“李谈,太偏了!别再转……”
当齐珏发现李谈的目标是自己时已经来不及了,他想跑,但是腿不听使唤。身旁一左一右的卫湄和咏絮君同样将他死死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噗嗤一声,齐珏的肚子上被开了个洞。
“李谈!卫湄!你们……!”
他清醒了,不可置信看着衣袍上逐渐扩大的血迹。
“竟敢……!”齐珏愤怒的拔出箭矢,刺向身旁卫湄。
大概是药的副作用,他的动作异常迟缓,卫湄夺过箭矢,一脚踹在他胸口。
他仓皇向后爬去,退至高台边缘。
“逆贼!贱妇!胆敢弑君!胡膑呢!翟嘉呢!父亲说了……”
“回主君,您口中二位老臣已经被您砍了脑袋。”李谈回道。
拿了;李谈佩剑一剑扎在齐珏胸口的人还是卫湄:“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她冷静的说道。
“爱妃!连你也要背叛孤?”齐珏口中涌出鲜血,这股胡言乱语的味道告诉他们他又要发病了。
“可孤走之前明明吩咐了影卫……怎么……没人来啊?”他虚弱的说道。
或许是死亡这件事带给齐珏的冲击太大,他的心智一瞬间回到了孩童时。
孩童时的齐珏感受到生命的慢慢流逝,他抬眼看面前凶手——一个是他的玩伴李谈,可他现在怎么这么大?明明在个子上自己总能压他一头!还有李谈的父亲不过是他父亲的一条狗罢了!凭什么能杀了自己!
另一个凶手呢?是个女人,面容既娇美又憔悴,她的身子怎么可能提得起一把剑!他现在还提不起来呢!
又是一个女人……看起来文邹邹的……啊!
她在拿什么打我!好痛!
“凭什么!凭什么!明明都是低我一等的下贱东西!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凭什么这么对我!”
头发被人死死揪住,他被咏絮君抓着脑袋看着台下百姓。
“死前好好看清,被你折磨辜负的这些人。”
“饿了就割自己的肉吃,是吧?”
坠落前他听见这个问题。
下坠的过程很漫长,在齐珏眼里很漫长。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我是鄞都的百姓,我很饿。
我和我的亲人走散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我只知道如果再不吃东西,不必等我被送往齐宫,现在就要被活活饿死了。
不知道那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座高台,在野外,搭建高台的人很多,都是穿着玄色衣服的人,他们身上有刀,我不敢靠近。
后来,我看见主君站在高台上,把守的人已经走了。
我饿的受不了了,本能的向强者发起呼救。
“主君!我好饿!”
他拿起弓箭。
我恨他。
我没力气恨了。
他坠下了高台。
身旁的人冲了上去,但是他们没在主君身上找到任何食物。
那就只能吃了他了。
昭鄀。
“去告诉萧忌吧,告诉他卫湄在我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