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布局
先人常说,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曾经这片疆土孕育生灵百年,一朝政变,四分五裂。
群雄逐鹿,其中萧、齐、高、卫、宁五族为其中翘楚。
昭鄀地广,然主上昏聩,以致国衰。卫结诸小国,谋分其土。
宁氏主君宁空,率兵死战,以保疆土。然师老兵疲,国困民凋,只得献女止戈。
昭鄀乃存,西陲沃土已入卫手。而宁厉兵秣马,休养生息。
宁谦细细听着外祖父所说的,萧氏自立为王,兵强马壮,军事方面最占优势。齐氏富庶,贸易繁荣,国泰民安。高氏中庸,但事事稳妥,不轻易站队。
而如今的卫氏,宁谦早已看清,卫弥卖女求荣四处和亲的举动无疑实在昭告天下:卫氏已经是一座繁华的空壳。
门外忽地响起一阵脚步声,沉稳而又急促。
“主君,是……将军来信。”
宁空神色骤然一滞,便让赵伯把信呈上。
展开信件,宁谦坐在外祖父的对面,能看见信纸上洇过的墨迹。
简单的四个大字,却能让宁空指腹无意识重重按在信纸上,泛起细微褶皱。
宁谦看着外祖父,眼神幽深难测。
将军?
宁筝在书房处理公务,犯不着大费周章的写信。
那另一位将军……就是远在西边的三舅舅,宁则。
对,之前宁谦回府时只见过那位三舅母,从未见过三舅舅。
先前宁筝告诉过她,这位三舅常年驻守西边,西边的城池被卫氏占领,宁家需时刻紧盯西边的动向。
“朝光……你三舅要回来了。”
生疏的语气,甚至有一分忌惮?祖父的样子似乎是不愿意让三舅回家。
宁谦认祖归宗已满五年,宁谦这五年所做的所有努力,宁空一直都看在眼里。
宁空看着宁谦,那张稚嫩的脸如今已经蜕变得轮廓分明,经过淬炼后的眼神如雌鹰般锐利坚定。尤为醒目的是眼下无法抹去的乌青,这是她这五年来不分昼夜,榨干自己所有力气和心神,发疯般锤炼武艺、苦读诗书而留下的铁证。
正是这份将自己逼到极限的惊人付出,才能在短短五年内脱胎换骨。
是时候了,宁谦也可以作为牵制他的棋子。
“朝光,你可知上一次你二舅缺席的笄礼,绊住他的紧要军务是什么吗?”
宁空将信纸放在桌子上,抚平褶皱。
“你三舅舅在外多年,驻守边疆,麾下边军为他马首是瞻。”
“边疆磨砺出的是悍勇之师……也最容易滋生不臣之心。”
他的语气耐人寻味,也像试探:“而那所谓紧要军务,正是得到了你三舅的一些消息。
“现如今天下局势动荡不安,我宁家不能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出了岔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贯彻脊背,随后是难以言喻的亢奋感——原来外祖父的培养不仅是帮助她的复仇,还是对宁家不稳定因素的牵制。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被推向宁家权力结构的中心……
宁谦没有追问,也不需要追问。宁空现在所说的,本身就是一个无需点破答案的问题。
宁空用只用他们两人能听见的低沉嗓音,意味深长地说道:“开刃的刀,要见血才知道它有多锋利。”
月底,宁府门前,一个身形魁梧、肩背宽阔的男子,带领着十名沉默的精兵出现。
他翻身下马,左半边脸太阳穴至嘴角处用一道狰狞的疤痕连接,为他刚毅冷硬的面容更添几分煞气。风沙的磨砺在他身上刻下深重的沟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满是血气。
神色常年清冷的三舅母早早就等在门口,见宁则回来,什么也没说,接过他递过来的披风跟在他身后入了府。
正厅,二位老者端坐在主座。
宁则看着泪眼婆娑的母亲,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母亲,儿子回来了。”
宁空表情肃穆:“西边可还安好。”
宁则看起来毕恭毕敬:“不负父亲嘱托。”
随后,他的目光在众小辈之间流连,当他看到宁谦时,目光陡然一凝。
“这位便是朝光侄女?”
不似宁薇的娇惯,不似宁灵的矜贵,这位侄女……
身上竟有一丝‘同类’的气息。
他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审视和评估,这让她感觉自己在宁则眼中只是一件物品。
宁谦心头一凛,面上维持着晚辈的腼腆,垂手行礼:“朝光见过三舅舅。”
宁则嘴角扯出细微弧度,似笑非笑、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
“果然与众不同,听说是你二舅从水里捞出来的?命够硬。也在军营呆过?不错,我宁家女儿就该有些血性。”
看似直白夸赞,但这其中嘲讽她这不值一提的好运的意味也很明显。宁谦心中警铃大作,挤出一个局促又感激的笑容:“承蒙诸位长辈和姐妹照顾,才让朝光有了容身之所。”
宁则挂上长辈应有的慈爱笑容:“都是自家人,无需客气。朝光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都过了二八年华,怎么还没寻得夫家?”
宁则不给宁谦任何喘息的机会,连珠炮似的问道:“怎么手也这般粗糙?平日那些婆子怎么照顾的,若是让旁人知道岂不是要笑话我宁氏心胸狭窄、亏待外姓侄女?”
“舅舅有所不知,朝光已经认祖归宗,改姓宁了。”
“哦?是吗?”宁则不动声色的把话题拐了回去。“如今也是堂堂宁家小姐,寻常人家姑娘早已经相夫教子,做正经的主母了。朝光的终身大事,实在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他压根没打算让宁谦开口,继续说道:“女儿家,归宿比什么都重要。你死里逃生,应当更懂安稳的可贵。早些定下来,有夫家庇护,舅舅和你外祖父也才能真正放心。”
宁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把警惕压在心里,此人果真与外祖父说的一样不好对付。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急着把她赶出宁家,看来他对潜在的威胁十分敏感。
宁谦趁他话音未落,急忙抓住机会解释:“多谢舅舅关怀,只是我……”
“哎——”宁则抬手,不容置喙的关心道。“这些都不是托词!若再耽搁,你说旁人如何看待?说我们宁家排外,不替你张罗……”
“最重要的是,你青妩表妹啊。”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青妩也已经及笄,若你这个姐姐拖着迟迟不议婚嫁,你青妩表妹该如何自处?谁家议亲不是讲究长幼有序?”
为你好、为表妹好、为家族好——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禁让她感到荒唐可笑。
不过现如今还是按兵不动的好。
宁则把她视作潜在威胁,迫不及待的要除掉她。
但如果只想着把她嫁出去就能解决她,就说明宁则还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好了,一路风尘仆仆,就都散了吧。“宁空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其他人散去,只留宁空和宁则二人在正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