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波
“姑娘,这边走。”
卫谦被安排到了母亲的旧居,由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亲自带路。
一路上,李嬷嬷不断讲着有关于她母亲宁泱的事情。
“老奴也算看着小姐长大的,泱小姐当年名动昭鄀,以才名扬于天下。小姐十四岁时,一篇《惊鸿赋》,使得老爷开怀三天。”
“姑娘,您看,这里便是泱小姐的旧居了。”
李嬷嬷带着卫谦来到一处幽静雅院,两边种植着苍竹子,推开门,院中的春花开着,春风夹杂着花瓣舞动,阳光倾泻在花间,一派风雅。
步入厢房,室内余香袅袅,屋内陈设干净,不染尘埃。
“自从小姐出嫁后,老爷夫人就叮嘱过,不要动里面的陈设、要日日打扫……”
卫谦看着瓶中兰草,上面还挂着晨时露珠。
“姑娘,这便是您的居所流光堂。下人们马上就来,还请您稍等片刻。”
卫谦福身送走嬷嬷,看着崭新的被褥,屋中一切好似母亲从未离开过、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
片刻后,掌事姑姑带着一众下人来到流光堂,卫谦看着乌泱泱一群人,不禁皱眉。
未等卫谦开口,掌事姑姑便先谄笑道:“姑娘,这是二夫人精心为您挑选的丫鬟,还请姑娘过目。”
卫谦无奈:“我用不了这么多人。”
掌事姑姑:“好歹留下一两个,毕竟是二夫人的心意。”
她一眼望去,第一排的丫鬟看似本分,但有几个悄悄翻白眼的还是被她抓到了。
第二排有人打哈欠了,看起来早上没睡醒。
最后一排,一个身量最小的女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身量不足,肩膀颤动不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卫谦走过去:“你怎么了?”
少女抬眼,惊恐地摇摇头:“我……我不想留下!”
少女身旁另一个看起来年长几岁的女孩惊恐的瞪了少女一眼。
掌事姑姑正要发难,却被卫谦制止了。
“为何?”卫谦看着她的眼睛。
“留在这里……没前途……”
少女身旁的另一个女孩眼珠子快掉出来了,拉着少女仓皇跪地:“姑娘恕罪!我这妹妹才九岁!口无遮拦!还请姑娘饶过她吧!”
一旁的掌事姑姑坐不住了:“你这丫头!你拉着妹妹入府时告诉我她有十二了!”
“无妨、无妨。”卫谦打断她,忍俊不禁的笑道:“那就你们俩留在流光院吧。”
“什……姐姐!我不要!”
女孩立刻把小女孩拉过来,让她跪下:“谢姑娘!”
“姑娘,这两个孩子还没学会规矩……如何能伺候好小姐?”
卫谦看着这两个女孩,目光平静:“合我眼缘。”
众人散去,只留卫谦,和她院中的两个新面孔。
“你们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奴婢叫小红。”身量大一些的女孩回答道。
“我……奴婢叫小蓝。”
这下卫谦发了愁,她觉得这两个名字不好,自己识得几个字,但毕竟没上过学堂,附庸风雅的名字取不来。
她看着昂扬的春草,突然有了主意。
“小蓝,从今天开始,你叫春蓝。”
“小红,你的名字就叫秋红。”
虽然俗气,但总比小字开头好。
两个女孩一一应下,卫谦见她们没有异议,便继续说道:“我不需要人伺候,流光堂也没什么活计要干,你们二人在我这里,就自便吧。”
秋红又迅速跪下,春蓝看着她,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下了。
“姑娘宽厚,是奴婢有眼无珠,教坏了妹妹,还请姑娘责罚。”
“不,”卫谦立刻否定了她,“你孤身一人带着妹妹,自然是想谋个好差事,我若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秋红眼眶湿润,依然坚持:“请姑娘责罚!”
卫谦看着她:“不如这样,你将功补过,如何?”
“奴婢都听姑娘的!”
卫谦挑眉:“我每日都需跑上十里,你得跟着我。”
秋红嘴角微微抽搐,但还是答应了下来:“是。”
第二日,天蒙蒙亮,卫谦带着秋红跑完了第一个十里,满身臭汗,于是赶紧回到流光堂沐浴。
毕竟二舅母说了,她回来了,也要跟着表哥表姐一起去家学,读书识字,学习礼仪。
秋红怪妹妹春蓝昨日差点把自己害死,今天又让她差点累死,就罚她找了个树荫洗衣服。
彼时日光正好,天气凉爽,应当是个惬意的早上,可惜不速之客却偏偏喜欢这个时候“来访”。
以宁薇为首的几个少女,拉着宁灵,好巧不巧路过了她的院子。
宁薇似是有意讨好宁灵,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沐浴的卫谦听到。
“哎呀……我们宁家怎么就来了这么一尊大佛?这院子空了多久,晦不晦气啊?”
宁灵神色不明,却没开口阻止。
其他贵女也跟着宁薇附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人家现在可有将军舅舅撑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人家的亲女儿呢!”
“就她那糙样子,住的来这金贵地方吗?”
宁灵本打算敷衍笑过,可那句“舅舅撑腰”却直触她的逆鳞,一想到父亲对卫谦关照有加,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鬼使神差说了一句:“她还不姓宁呢。”
这句话直接点燃了宁薇等人的士气:“是啊!一个外姓女,也配住在我们宁家!”
“死人住过的屋子,也不嫌晦气!”
“慎言!”
卫谦此时刚好沐浴更衣完毕,换上了她并不习惯的裙裾。她原先慢慢走着,当听见有人侮辱母亲时,她心里一沉,直接提起裙子,推开流光堂的门,死死瞪着宁薇。
宁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乡野做派!”
卫谦直接展开回击:“这流光堂是我母亲所居故地,外祖父外祖母深念骨肉亲情,命人日日打扫,今日特许我居住!几位妹妹一口一个晦气怕是不妥吧?这是在质疑外祖父母,还是根本没将宁家的规矩记到心里!”
几人没想到这个土包子居然不是软柿子,被打个措手不及,竖起眉毛,指着卫谦,张开嘴巴却不知说什么。
“妹妹说我是乡野做派,那以手指人我是否能说妹妹是泼妇做派?”
“你!你就是个外人!还敢在我们宁家作威作福!”
“是吗?”卫谦冷笑一声,抬眸,冷锐的目光扫过众人,“入宗祠、改姓可是舅舅的决定,外祖父也同意了,现在说我是外人,你是要与祖父和舅舅作对吗?”
“胡说八道!”宁薇见她牙尖嘴利,躲到宁灵身后,扯着她的衣袖,“青妩姐姐!你看她那副嚣张嘴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将军之女呢!”
宁灵被宁薇激怒,转头看向卫谦,语气冷硬:“卫谦,这里可是宁家,若你再如此顶撞,我必告知祖父,让他把你赶出家门!”“青妩妹妹此言何意?方才宁薇出言侮辱我母亲时,你为何默不作声。要知道舅舅和母亲感情深厚,若舅舅知道你包庇宁薇,想必会很失望吧。”
卫谦特意咬重“青妩”二字来膈应宁灵,效果甚佳,宁灵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
“少拿我父亲说事!”
“那我倒想知道,几位妹妹闲来无事对着我流光堂奚落,究竟是为何?”
宁薇还要开口,被宁灵按住,宁灵深深剜了一眼卫谦,留下一句“牙尖嘴利。”带着众姐妹离开了。
卫谦不喜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秋红简单摆弄了一下她的发髻,就跟着她去家学了。
曲水兰台,清风拂面,的确是个作诗吟句的好地方。
方才发生争执的几位姐妹已经规规矩矩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教书的女先生正在抽查昨日新教授的文章。
宁薇看着卫谦穿着裙子的模样,冲着宁灵偷偷笑道:“简直是男扮女装。”
宁灵嘲讽的扫了一眼卫谦,而后又高昂着头颅写字了。
女先生注意到卫谦,上前:“可是朝光姑娘。”
卫谦规矩行礼:“是,见过先生。”
一本书递到卫谦面前:“这是昨日还未学完的文章,姑娘看看。”
卫谦接过。
看不懂。
卫谦敏锐的捕捉到远处宁薇灼热的视线——她在等着自己出丑。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她翻动书页时的声响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若是此时承认自己看不懂,无疑是主动把把柄交到宁薇手上!
她飞快扫过书页,注意到其中一行字似乎有批注,电光火石之间,她有了主意。
批注旁是对于时代背景的延伸,她勉强想起了“巫祝”二字。
卫谦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求知若渴”,恭敬问道:“先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她尽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而后问道:“上下求索,为何是先上后下?这是否与楚地的巫祝文化有联系?学生见识浅薄,还请先生解惑。”
女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赞赏,她的问题角度新颖,连自己都没有想到过。
“朝光善思善问,诸位要多向她学习,这问题要待到为师回去思量一番后,再为你解惑。”
宁薇已经咬牙切齿,宁灵则看出她的窘迫,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笔下的字也带上几分凌厉。
随着先生讲解,卫谦只觉得如听天书,只能强记硬背,好不容易熬到散学,众人收拾好笔墨,起身离开。
宁薇趁着卫谦起身,故意撞去,卫谦手上写的歪歪扭扭的描红纸飘落在地。
周围响起嗤笑声。
“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她故意捡起那张纸,举到空中,“姐姐这字还真是别具一格!连我都自愧不如呢!”
宁灵目不斜视的走过来,宁薇识趣的让开。
在宁灵和卫谦擦肩而过的瞬间,卫谦听到她冰冷而清晰的声音。
“人笨无药,不过还请姐姐莫要在祖父下月的寿宴上让人贻笑大方,丢我宁氏脸面。”
说罢,宁灵高昂着头离开了。
卫谦抢过宁薇手里的纸,快步走向流光堂。
寿宴?怎么又多出一个寿宴来?
她记得在卫家时,凡是寿宴,府上女眷必要展示才艺。
宁薇的挑衅在此刻显得无足轻重,此刻有更重要的挑战等着她去面对。
外祖父的寿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