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袍喽啰们的精神草料
过了几息,人群中才稀稀拉拉,参差不齐地冒出几个细如蚊蚋的“甚好”、“陛下恩典”。
朱由检点点头,重新看向呆滞的钱为悫,“拿来,朕尝尝。”
“啊?”钱为悫彻底懵了,瞳孔放大,怀疑自己惊吓过度出现了幻听。
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青袍喽啰们更是惊掉了下巴。
稍远处,留意着这边动静的蓝袍、绯袍官员,全都惊呆了。
皇上......要......要吃这个?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皇上高居九重,食龙肝凤髓,饮玉液琼浆,怎会知此等猪食般的滋味?
又岂会纡尊降贵,亲自品尝?
王承恩也“急”了,夺步上前,面状焦急,劝阻道:“皇上!万金之躯,这......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朱由检斜睨着王承恩。
高时明“扑通”跪下,哀求道:“请陛下,眷顾龙体。”
青袍喽啰们这时才反应过来,都学着高时明喊“请陛下,眷顾龙体”云云。
朱由检手一挥,声立停,中气十足的对青袍喽啰们说道:“你们能吃得,朕亦能吃得。”
这番震耳欲聋的话,顿时点燃了青袍喽啰们心里的柴火堆,脑中对朱由检固有的印象刹时变了。
钱为悫僵直站着,像失了魂。
他们直勾勾看着皇上不由分说的从钱为悫手里拿过木碗。
那粗糙的碗沿还沾着冰凉的酱汁。
朱由检用指尖,轻轻捻起一小坨被黑色酱汁包裹糙米饭粒。
没有任何犹豫,将这粒饭送入了口中。
那一瞬间,一股复杂到极致的、恶劣味道在口腔中猛烈爆开,令人头皮发麻。
米饭是不知陈了多少年的糙米,又冷又硬,有一股霉味和砂砾般的粗糙感,几乎难以下咽。
那黑酱更是灾难,齁咸发苦到了极致,咸味之后,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腐败的沉闷气味。
朱由检感觉嘴里塞进了一只常年不洗的臭袜子,生理性的强烈厌恶让胃部一阵翻搅,面部微微抽搐、扭曲。
他强行压制住呕吐的冲动,闭上眼睛,腮帮绷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时间仿佛定格。
所有人都盯着皇上的脸,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丹墀下静的能听见,远处八面龙旂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终于,朱由检极其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睁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朱由检看向眼前浑身发抖的钱为悫,又环视周围那一张张写满震惊、茫然、以及隐隐期待的脸,哀叹道:
“这饭菜,实在难吃。”
年轻的青袍喽啰们眼角酸涩,皇上终于知道他们的苦了。
年长的老吏开始揉眼睛,政治正确。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粗木碗,面色沉痛道:“诸位......受苦了。”
“呜.....”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呜咽。
紧接着,许多人的眼眶瞬间红了,蓄满了泪水。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他们憋了多少年?
从踏入官场,领取这第一份“皇恩”开始,这份屈辱、这份寒酸、这份不得不吞“猪食”的委屈,就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谁也不敢说,不能说。
他们十年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家族的骄傲,是乡里的楷模,初入仕途时,谁不曾意气风发,欲扫天下浊?
然而现实是一次次的冷遇、排挤,是微薄到难以养家的俸禄,是上官的冷眼,是同僚的倾轧,是连一顿像样的公务餐都吃不上的卑微!
今日,此时此刻,天子站在这里,亲口尝了这猪食,然后,替他们说出了心里话!
“诸位受苦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们心中那扇锈死的心门,积压了太久的酸楚、委屈、不甘,混合着被理解的震动,汹涌而出。
几个年轻些的御史,已经抬手用衣袖擦拭眼泪。
年长的老吏把眼睛揉的生疼,终于是把眼眶揉红了。
年轻的钱为悫,眼含热泪。
大庭广众之下,皇亲口说“光禄寺的饭难吃”,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有些事,点到即止,心照不宣,比直接喊破“贪污了多少银子”更有威慑力。
机会给了,如果这帮人还不改,那么皇上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查办,主动权在朱由检手里,就像是一把随时落下的刀。
朱由检神色稍缓,转向曹化淳,道:“去将朕的午膳提来,分与众卿。”
曹化淳面色为难,执拗的不肯动身,吞吐道:“皇上看奏疏早膳都忘了,这如何省得?下午还有朝会呢!”
有些青袍喽啰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很感动。
“速去,别废话。”朱由检拉下脸,发了火。
曹化淳像个委屈的小媳妇,抹着“泪”,躬身退下。
不多时,曹化淳拎着一个不起眼的朱漆食盒回来。
惯性思维下,他们以为皇上吃的都是龙肝凤髓,水陆八珍。
待食盒一打开,只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豆芽,油焖冬笋,豆腐粉丝汤,一碗白米饭。
菜量不大,但样样精致,比“猪食”好了不知多少。
但这竟是皇帝的午膳?
就.....就这?
莫说与想象中帝王的珍馐相比,便是京城里稍有余财的富户,或各部堂官家中的管事,恐怕吃得都比这都丰盛!
原来皇上每日在深宫里,吃的就是这些?
巨大的认知反差,让他们一时无法反应。
联想到登基月余来,存在皇上的种种“怠政”“荒淫”的流言,再看看这异常朴素的“御膳”,许多人心中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与羞愧。
我们......竟错怪皇上了!
曹化淳领着小内侍,用干净的碗筷,将这几样御膳分盛到钱为悫,以及周围十几个离得近的官员碗中。
分到御膳的,或者没分到的,看着碗里简朴的御膳,皆心起涟漪,眼睛发胀,泪水又望下流了。
钱为悫双手捧着那碗御赐的豆腐粉丝汤,热气熏着他的眼,手抖得厉害。
“怎么?”朱由检看着众人呆立不动,故意问道,“可是朕这粗茶淡饭,难以下咽,诸位嫌弃了?”
“臣等不敢!陛下!”钱为悫闻言,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被旁边内侍扶住。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陛下......臣......臣......”
他想说臣等岂敢嫌弃,是想说臣等羞愧无地,是想说陛下何以至此.......
但最终,只是化为更剧烈的感动和滚落的泪珠。
周围不少官员,也与钱为悫一般神情,低头哽咽。
朱由检知道火候到了,负手而立,目光掠过众人脸庞,继而望向辽远的天空,开始了声情动貌的演讲。
“朕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朕这天子,何以膳食不如富家管户?”
“可这天下,还有多少百姓,连这样一碗热饭,都吃不上?”
“西南奢安之乱未平,陕西大旱,九边欠饷。”
“朕的将士,饿着肚子,为大明守卫国门!”
“你们告诉朕,朕坐在乾清宫里,岂能享珍馐而忘天下苦寒否?”
一声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那些自责、羞愧,瞬间化为了深刻的震撼与明悟。
原来如此!
原来皇上心系的是天下黎明苍生。
原来皇上的简朴,是因为肩头担着整个天下的饥寒重担!
我们.....我们竟还在猜疑、不满!
朱由检的声音稍稍放缓,望着眼前青袍喽啰们,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们,或许今日官位不显,或许俸禄微薄,或许在此处,连一顿像样的热饭都吃不上。”
“但你们,是我大明朝开科取士,层层选拔出来的官员!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将来,你们之中,不乏出将入相,牧守一方,匡扶社稷的栋梁!”
“这江山社稷的将来,就在你们肩上担着!”
“望诸卿,能与朕,同心同德。”
“共克时难!”
“陛下~~!!!”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瞬时起了连锁反应,丹墀下全部跪倒,远处的西庑甚至东庑的大员们,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不妨碍他们跟风叩首。
许多人已是泪流满面,之前对这位年轻皇帝登基月余,态度暧昧的猜疑、不满,此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感动,被寄予厚望、誓要奋发的激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如山崩海啸,皇极门前的广场,直冲云霄,比早朝时的程式化的朝贺,不知要真挚多少倍!
深入基层、同甘共苦、树立标杆、价值升华、完成收编,一套标准的体质内PUA流程圆满走完。
朱由检抬了抬手,喊道:“都起来吧。”
“饭要凉了,赶紧吃,朕走了,待这里,你们也吃不下。”
语毕,转身朝后挥挥手,回了宫里。
朱由检之所以要来这么一出“慰问”是有深意的。
别看这些青袍喽啰们位卑职小,但他们能量极大,特别是言官,有闻风奏对权。
下午朝会的主角是言官,很可能是对阉党的弹劾。
朱由检需要的不仅是弹劾,还要力度稍大一点。
青袍喽啰们望着皇上离去的背影,仿佛散发着神圣的光晕,此刻的他们意气风发。
像是一头浑身干劲满满的小牛犊子,嗷嗷叫。
天下苍生,家国大义,就是他们的精神草料。
钱为悫没别的念头,他只是在仔仔细细的吃“豆腐粉丝汤”,像是最后的午餐。
就连一些老吏,明知道皇上是在收买人心,但......但亦觉得心潮澎湃。
可皇上才十七岁啊,就有如此手段。
莫非老朱家,天生就是当帝王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