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阉党,开始咬自己人了!
午后的朝会甫一开始,气氛便迥异于前。
不仅有上午的工于心计与暗流涌动,还平添一股剑拔弩张的刚猛之气。
朱由检定定的坐在金台上,期待接下来言官们的“硬货”。
果然,鸿胪寺官唱礼声刚落,一名蓝袍便手持笏板,应声出列: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御史杨所修,弹劾兵部尚书崔呈秀、工部侍郎李养德、太仆寺少卿陈殷、延绥巡抚朱童蒙等人,丁忧期间‘夺情’任职,违背礼法人伦!”
“吏部尚书周应秋,职掌铨选,对此失察渎职,亦有罪责!”
“乞陛下圣裁,以正纲纪!”
弹劾了,但又没弹劾,想出头,又不敢出力。
朱由检暗叹一声。
崔呈秀旋即出列上陈,言辞恳切。
“陛下!臣蒙先帝及陛下信重,夺情起复,实因边务紧急,臣不敢以私废公!”
“然既有御史弹劾,臣无颜立于朝堂,恳请陛下准臣辞官,以全臣节!”
周应秋、李养德、陈殷等三人也慌忙出列,跟着请辞。
延绥巡抚朱童蒙尚在边镇。
朱由检沉默片刻,才缓声道:
“诸卿皆国之干城,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岂可因风闻之言,便轻言去职?此事容后再议,卿等先归班吧。”
紧接着,吏科给事中陈尔翼疾步出列,厉声奏报道:
“陛下!臣弹劾御史杨所修!此人实乃东林余孽,潜伏至今,此刻跳将出来,拨弄是非,构陷大臣,意在搅乱朝纲,钳制清议!”
“其心可诛!臣请旨,着厂卫即刻将其拿下,严加勘问,以正视听!”
杨所修被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跪地自辩:“陛下明鉴!臣绝非东林!臣弹劾崔呈秀等人,实因维护朝廷纲纪。”
朱由检微微皱眉。
怎么还扯上东林党了?
简直乱弹琴,他杨所修够那个资格入党么?
朱由检摆摆手道:“朕知道了。”
旋即,杨维垣紧随随后,出列奏报道:
“陛下!臣云南道御史杨维垣,弹劾陈尔翼。杨所修闻风奏对,然陈尔翼欲与厂卫缉拿杨所修,乃阻塞言路。”
朱由检眉角一挑,一股烦闷涌上心头,这三搁着玩套娃游戏呢?
西南之乱,陕西大旱,九边缺尚,哪件不是国之大事?
当真一点正事不干,尽扯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
你一个言官,不弹劾阉党,竟然去弹劾另一个言官阻塞言路,也不知脑子里装的是啥?
忽的,朱由检感觉不对劲,回味这三人的奏报,反复咀嚼“东林党”三个字,沉默良久,忽有了个猜想。
朱由检准备验证心里所想,问道:“李夔龙,都察院二官所弹劾之事,是否属实?”
李夔龙官职都察院左都御史,此刻脸很黑,手下出了叛徒,心里正烦,想着下了朝好好教这二人好看。
闻声被皇上点名,他趋前数步,奏道:
“臣回禀陛下,杨所修、杨维垣二人依例奏事,皆为言官风闻之权,法度所在,臣不敢置喙。”
“然臣未能预察僚属奏议、调和分歧,致有今日同官相讦、御前失仪。此皆臣统御失职,请陛下降罪。”
隐晦的表明此二人是擅自弹劾,他这个上司不知情。
又承认自己有管理失职之罪,模糊二人所奏属实。
这恰是说给阉党听的,他李夔龙乃阉党核心,手下却擅自弹劾阉党。
所以他必须解释,否则容易引起党同伐异。
“恕你无罪。”朱由检淡淡道
朱由检得到了答案,验证了心中所想。
那么此三人应属于阉党外围小言官,意在撇清与阉党的关系,故联手作戏。
大明朝的米,果真不养闲人,奸诈辈出。
杨所修何人?
是公认的阉党边缘人物,他虽只是弹劾“夺情”,但矛头却直指崔呈秀、周应秋这等阉党核心,甚至牵扯出李养德、陈殷等一众要员。
而在阉党队列中,纵使李夔龙澄清,仍有人面色骤变,目光闪烁,偷觑魏忠贤。
魏忠贤沉稳依旧,并无表示,浑若未觉。
在他看来,杨所修、陈尔翼、杨维垣,此三人不足为虑。
实际上,“弹劾夺情”是杨所修和陈尔翼提前设计好的桥段,杨维垣这厮是半道硬挤进来的。
这厮看穿了前二人作戏,便灵机一动,想搭一趟顺风船,结果弄巧成拙。
杨维垣见计谋败露,阉党目光如刀,心知洗白无望,不若彻底交个投名状。
于是心一狠,再奏一本:
“臣还要弹劾兵部尚书崔呈秀!”
“其居要职以来,专权纳贿,结党营私,任用私人,排挤异己!”
“更于丁忧期间贪恋权位,罔顾人伦,实乃不忠不孝之徒!恳请陛下明察!”
崔呈秀刹时被吓得够呛。
他再次出列,慌慌张张,连滚带爬,道:“陛下!臣.......臣自知才德浅薄,致遭物议,恳请陛下罢黜臣之官职,放归乡里......”
这是真的怕了,内讧一旦开始,对阉党的弹劾一旦起步,可能会引起墙倒众人推。
朱由检心里冷笑,一个因贪污被弹劾,结果走了魏忠贤路子高升的狗东西。
这几年可想而知,捞的盆满钵满,现在害怕了,想溜,迟了。
然仅杨维垣一人弹劾,力度明显不够,更无实质证据。
朱由检再次驳回:“崔卿何至于此?朕说了,正值用人之际......此事,容后再议。”
接连的弹劾,朱由检看似回护,实则态度暧昧不明。
在清流东林眼中,恰恰是皇帝面对阉党势大时的犹豫和忌惮。
岂不正是他们重掌中枢的良机?
“臣吏科给事中李觉斯,弹劾崔呈秀......”
“臣刑科给事中刘徽,弹劾崔呈秀......
“臣工科给事中杨弘光,弹劾崔呈秀......”
“臣御史李春华,弹劾崔呈秀.......”
崔呈秀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阉党众人亦脸色阴沉,最怕的时刻来临了。
朱由检仔仔细细听完所有的弹劾,现在力度是够了,可依旧没有实质证据。
一个六部堂官,仅凭此,是动不了的。
若是朱由检,用皇权硬动崔呈秀,也不是不行,这厮一定屁股不干净。
但此举昭示朱由检亲自下场,代表对阉党的清算,定会引得阉党人人自危,疯狂反扑。
阉党经过天启朝数年经营,从内阁、六部、到科道、地方督抚,关键岗位遍布阉党或与其有千丝万缕联系之人。
特别是辽东、宣大等边防体系的许多将领,为求粮饷、升迁,向其效忠。
若清算消息传到边关,这些将领担心被清算,可能阵前倒戈,或据地自保,使防线洞开。
且朱由检现如今手里既没可用之人,亦没有可用之兵。
皇宫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破筛子,御马监和腾骧四卫都没拿回来。
连个自保的能力都没,何谈倒阉?
政治比拼的是人心的博弈,好似拉弓,过松则无弹力,过紧则弦断,伤他又伤己。
是故,朱由检就此揭过,暂不想深究。
“此事朕已知晓,然尔等弹劾,无凭无据,但凭口耳相传,过于儿戏,六部尚书乃国之栋梁,朕岂可轻信?”
阉党虽暂得喘息,但刀子依旧悬在头顶,终难安心。
庆幸的是,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收拾尾巴。
崔呈秀浑身都湿透了,虽暂时无恙,但旋即又觉的拔出了半只脚,还有半只陷在淤泥里。
黄立极、施凤来也稍稍缓了缓。
李国普暗赞皇上处理妥当,君上初临朝事,一切以稳妥为主,擅自开启对阉党的清算,恐生事端。
唯有张瑞图,不明其意,但好在其也没有要奏事的样子。
清流或东林等人,皆叹失望,阉党势力强大,皇上亦动他们不得。
这场风波就像一枚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圈圈涟漪,但湖面很快就恢复平静。
魏忠贤垂手侍立,目光始终古井无波,却将场中尽收眼底。
除了崔呈秀成了众矢之的,稍微有些棘手,余者不足为惧。
皇上顾全大局,这是好事,清流东林翻不起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