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李邦华四奏
天启七年，十月底。
李邦华、袁可立、毕自严、孙承宗四人陆续到京，休整数日。
十一月初一，朔日大朝。
寅时末，朱由检便被周皇后唤起，在宫人的侍奉下，穿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三斤重的十二旒玉藻冕冠，在皇极殿露个脸。
仪式庄重繁缛，在群臣不断地山呼万岁之后，一上午过去了。
中午，群臣继续干光禄寺的饭。
下午，平台召会。
与会者，除了黄、李二位阁老，朱由检还要正式接见李邦华、袁可立、毕自严、孙承宗等人，行君臣之礼。
除此之外，便是商议陕西灾情。
巡按御史与锦衣卫的奏报已加急送抵，证实洪承畴所言非虚，陕西大旱已露民变之兆。
但朱由检万没有想到，会议刚开场，他这个皇帝还没讲话，就先挨了一顿批。
批他的人，是他亲手擢升的左都御史李邦华。
李邦华神色坦然道：“臣闻陛下躬行节俭，常服不过八套，以身作则，为天下表率，臣深为赞同。”
“然则，陛下自登基以来，鲜少御门听政，众臣皆按时上朝，却难得天颜。”
“长此以往，君臣日渐生疏，岂不是违背了陛下以身作则的初衷？”
一席话，让殿内众人都坐了蜡。
什么情况？这李邦华刚回京面圣，便敢直言犯上，未免太过刚直！
好歹先递几封劝解奏疏，循序渐进，全君臣体面，怎能如此直接让皇上难堪？
皇上才年仅十七，刚登基两个月，除了不上常朝，其余诸事都办蛮好的。
就拿奏疏批阅这点来说，很及时，黄立极和李国普最有发言权，往往奏疏当日递交，快则下午便有批复，慢则次日必回。
且你李邦华也是三朝老臣，从万历年间过来的，前两位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李总宪所言有理。”黄立极连忙起身打圆场道：“然陛下春秋鼎盛，正是为宗庙绵延国本之时。”
“且陛下于章奏批答，夙夜匪懈。待中宫有喜，陛下心无旁骛，自然常临朝政。”
这番话，既肯定了李邦华的忠心，又给了朱由检台阶下。
朱由检脸上的难堪，这才缓缓消了，遂摆手示意李邦华继续。
李邦华并未纠缠朝会之事，转而奏道：“陛下，臣另有一事。”
“云南岁贡黄金，嘉靖初年一千两，至万历时已增至五千两！这些贡额最终摊派给当地百姓，引发了杨荣乱滇，根源便在于此。”
“朝廷虽曾略作调整，却仍保留五千两岁贡，即便大部分由当地官矿产出，百姓仍需服劳役，耽误农时。”
“如今陛下初登，心念天下，臣故才有此言，望陛下酌情减少云南百姓土贡黄金。”
一条鞭法后，大明的老财主们，拼了命的屯白银，因为大明匮银，导致白银短缺升值。
按当下行情，五千两黄金约等于六万五千两银子。
朱由检略一沉吟，西南稳定事关大局，朱燮元还在打仗，不能因这么点银子而拖朱燮元的后腿，当即准奏：“准！即日起，云南岁贡黄金一千两。”
“陛下圣明！”
李邦华躬身谢恩，随即话锋又一转，声调提高：“臣，弹劾提督东厂太监魏忠贤二事！”
魏忠贤就坐在他边上，闻言，身子一颤。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魏忠贤是朕的马仔，你到底要干嘛？
朱由检皱眉，忍着不悦：“讲。”
众人瞬间屏气凝神，就连袁可立和孙承宗也都打起了精神，隐隐有借着李邦华考教新帝的意思。
“其一、魏忠贤遣矿监税使到各地征收矿税，横征暴敛，手段酷烈。”
“诸如万历年间湖广之陈奉，在地方恣意妄为，诬指富户良田下有矿脉，逼索巨贿，动辄拆屋掘坟，荼毒生灵，致民怨沸腾！此乃横征暴敛，祸国殃民！”
“其二、各地为给魏忠贤建生祠，强占民田，毁屋拆房，耗费巨资。臣闻生祠雕像，以沉香木或檀香木雕刻，中空填塞金珠美玉！”
“每座生祠所费惊人，多者可达数十万两，少亦需数万两，如今全国共有生祠五十三座，耗银何止百万？”
“陛下节衣缩食，以充国用，而魏忠贤不过一宦官，却糜烂至此，天理何在？”
“故臣请陛下治罪于魏忠贤，下令拆除各地生祠，收缴国用。”
朱由检心里暗道：有意思。
先是砍了土贡黄金，又向矿税挥刀，结果又从魏忠贤的生祠找补，这是在点朕呢？还是在试探朕对魏忠贤的态度呢？
问题是，朱由检现在还需要魏忠贤做事，有些背地里阴恻恻的勾当，只能老魏去干。
文官嘛，论玩心眼子，他们或可在行，但要论不要脸、玩阴的，那指定不够看，否则东林人也不会被老魏干的连妈都不认识了。
“皇上，老奴请罪......”魏忠贤急欲起身。，
“无需多言。”朱由检直接抬手打断，不就是想试探么，朕摆明了告诉你们，魏忠贤，朕保定了，耶稣来了也没用。
“魏忠贤，朕记得京中尚有遗留两万老弱净军，着你从中挑选一批精干，替换各地矿监税使替换，严令不得横征暴敛，俸禄由国库支付，无需地方承担。”
“至于生祠，黄阁老。”
“臣在。”黄立极站起身，
“内阁拟定条文，敕令各地将生祠全部拆除，收缴国用，建造之责就不追了。”
“臣领旨。”
魏忠贤松一口气，当即道：“谨遵圣谕。”
李邦华见状，不再纠缠，抛出最终目的：“臣还有最后一件事需启奏。”
朱由检示意讲。
“京营糜烂，十中仅有一二可用之兵，却年耗军饷一百八十万两，实乃国之累赘.......臣恳请陛下恩准，由臣主持整顿京营，剔除冗员，节省军饷以充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