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二十廷杖,必死无疑
李夔龙、文震孟、黄道周三人行刑完毕,叩首谢恩后,被锦衣卫送回各自家里。
魏忠贤就像隐身了一般,退到一旁。
百官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年轻的皇帝身上,心思各异。
朱由检知道,他们是绝不会被这小小的梃杖给吓倒的,都在等着下文。
但岂能如你们之意?
朱由检看向钱为悫,目光复杂:“钱为悫。”
“微臣在。”钱为悫挺直脊梁。
“你非言官,而越职劾奏本部堂官,虽出于公心,然已违朝廷奏对之制。此风若开,人人效仿,朝堂秩序何存?”
“革尔所职,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钱为悫重重叩首,已存死志。
他心知这二十廷杖,是对违犯规制的惩罚,也是对所有人的警示。
他已经做好了殉道的准备。
清流目眦欲裂后。
阉党如释重负。
二十廷杖,必死无疑。
魏忠贤心神稍定。
两名锦衣卫校尉上前,将钱为悫架起,向外拖去。
钱为悫昂着头,未曾再看崔呈秀一眼,怀着必死之心走向刑场。
行刑的地点在皇极门御道的尽头,所有官员都能看见。
由锦衣卫掌刑官执行,王承恩前去监刑时,朱由检以极低的声音快速吩咐几句话。
行刑开始。
钱为悫紧闭双眼,等待着骨断筋折的剧痛,等着死亡。
然而,板子落在臀腿上,虽然声音响亮,疼痛也着实不轻,却远非传闻中能致人残疾甚至毙命的程度。
二十杖很快打完,他虽疼痛难忍,冷汗直流,但神志清醒,显然未受重伤。
行刑毕,王承恩缓步上前,俯身在钱为悫耳边,小声说道:“钱主事,皇上有口谕给你:知道你俸禄微薄,生活不易,就不罚你俸禄了。”
“赏你这二十廷杖,是让你长长记性。此番若全然而退,回家再读三年,当思来报。”
钱为悫闻言,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微微抬头,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面无表情,微微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刹那间,钱为悫全明白了,泪流满面。
皇上不杀他!
还担心罚俸禄无法度日,硬是从阉党杀人的目光中保下他。
清流见钱为悫没死,如释重负。
阉党见钱为悫没死,目眦欲裂。
两级反转,朝廷上下一片哗然。
魏忠贤心头剧震,难道皇帝真的要动手?
黄立极、施凤来皆感到头皮发麻,事态严峻。
李国普心里叹息:“皇上还是年轻,意气用事啊。”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该杖毙钱为悫,稳定朝野才是正道。
朱由检却转问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方才黄道周言厂卫严鞫,此非查案,实乃灭口,诏狱酷烈,罗织何难?”
“你有何回复?”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伏地急奏:
“陛下明鉴!黄道周此言实属诬蔑!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向来奉旨行事,案牍俱实,岂有罗织之理?”
“彼一介翰林,未谙刑名,竟敢妄议亲军,质疑国法,其心可诛!”
“臣愿请旨,许阁部重臣亲查诏狱案卷,若有一桩冤屈,臣甘受极刑!”
“至钱主事所劾,事体既大,更当移交有司严查。锦衣卫必恪尽职守,秉公协办,断无枉法之举!”
强调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将黄道周的指控扭曲为质疑皇帝权威。
强调办案程序严谨、有据可查,将酷烈偷换概念为严格依法。
指责黄道周臆测、污蔑,并主动要求调查,看似坦荡,反将皇帝一军。
然而,朱由检要的就是这个说辞,遂道:“朕知晓了,便将钱为悫交予锦衣卫查办,切记公正公开,莫损了朕的颜面。”
田尔耕愕然,结结巴巴道:“臣.....领.....旨!”
没想到,钱为悫这个烫手的山芋最后竟砸在锦衣卫手里,这让田尔耕始料未及,又如芒刺背。
李国普心思一转,喜上心来,皇上竟然把必死之棋走活了。
黄立极和施凤来稍稍缓一口气。
魏忠贤心中豁然开朗,他完全明白了,原来是虚惊一场。
皇上要的是银子,要面子,更要稳定朝局。
这二十廷杖,表明他惩治了越级奏事者,以后他人不得为例。
将人交给锦衣卫却要求“公正”,给了阉党一个交待,同时警告不得灭口乱来。
那么钱为悫的生死,就完全取决于他的家底是否干净?
如果干净,则活命。
如果不干净,则死。
高!实在是高!
这年轻皇帝的权术手腕,远超他的想象。
但魏忠贤想的远不止于此,通过皇上今天的表现,可见有尧舜之姿,志存高远,那么阉党长远来看,就成了疥癣之疾。
他该如何自保?
心里蓦地冒出了“断尾求生”四个字,与这帮迟早连累自己的蠢货切割,却又担心朱由检能容下他否?
不至走投无路,他实在不想走那一步。
这世上谁都能造反,唯独太监造不了反。
处置完钱为悫,朱由检的目光落回崔呈秀身上。
“至于崔呈秀,及今日所劾诸事。”
“牵扯甚广,非一时可决,暂收押昭狱。朕将于平台,召对内阁,详加商议后,再作处置。”
“散朝!”
说罢,朱由检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径直离开了金台。
留下两党余者面面相觑,皆心中疑问连连,最关键的崔呈秀,该如何处置呢?
魏忠贤心知,钱为悫既以移交锦衣卫,则崔呈秀必被法办。
而他魏忠贤又能做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