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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崇祯:陛下,快收手吧

共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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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光禄寺的猪食

午时初刻,散朝的钟声在皇极门外响起。

仅议三事,半日光景竟已倏忽而逝。

勾心斗角之时,时间总是溜得飞快,朱由检终于可轻松一会,不禁抬手轻揉发胀的脑子。

但于大小几百名官员而言,或许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按照祖制,凡有大朝,由光禄寺为参朝官员备下“朝参膳”。

这顿午膳本是彰显皇恩浩荡,如今倒令官场中人闻之色变。

因为太难吃了。

被位列“四大不靠谱”之首,光禄寺的茶汤,太医院的药方,教坊司的弹唱,都察院的奏章。

正德皇帝曾因不堪光禄寺御膳,屡次溜出宫墙寻市井小吃。

嘉靖皇帝入继大统后,面对光禄寺呈上的膳馔,亦常常无从举箸。

宫中人私底下戏称,光禄寺操办的大宴是“吃气饭”,看着气派,吃着受气。

这折磨,朱由检反正不想吃。

曹化淳每天另烧小灶,虽不是山珍海味,但几样小菜清脆可口。

朱由检瞥了一眼下午奏事名单,下午竟是几个言官,遂眼前一亮,旋即招手让王承恩、高时明靠近,在他们耳边吩咐了几句。

二人初闻一怔,但很快目光湛然,领会于心

高时明悄悄退下,去寻曹化淳。

司礼监要回宫里用膳,魏忠贤上前行礼回宫,朱由检说免礼,气氛和气融融,似上午的暗中较量没发生。

这便是聪明人的做派。

侍立一旁的王体乾,面露戚戚,眼神哀切。

朱由检秒懂。

得罪了魏忠贤,又怕朱由检嫌他蠢,那他王体乾就只能去寻死了。

蠢是王体乾的事,怎么用是朱由检的事,千金买马骨,第一个作用就有了。

临了,朱由检为了安抚这个棒槌,又说道:“三位伴伴,望二位通力合作,尽心操劳。”

魏忠贤清楚这是何意,“奴婢遵旨,定当竭力。”

王体乾如蒙大赦,死灰复燃,身上登时有了勃勃生机的迹象,点头如捣蒜。

“老奴一定办好,定叫皇上放心。”

李永贞袖口里的攥紧的拳头不觉松了,他本想回到司礼监,狠狠揍一顿王体乾这条老狗的。

这下看来是揍不成了,老狗有了件御赐的的衣裳。

...

光禄寺的几十个小火者、长随,挑着箩筐扁担,在皇极殿前廊下穿梭分派。

忙碌好一阵,方将数百人的餐食,按三六九等送至各位官员面前。

朱由检带着王承恩与几个小内侍,闲庭信步,开始了“慰问”工作。

皇极殿前的东庑下,绯袍大员用膳的地方。

内阁阁臣、六部堂官、勋贵戚畹,每人面前设一小案。

色暗油凝的酱蒸羊肉,不见油星的醋溜白菜,清水浮着几片豆衣的豆腐羹,一碗干硬的白米饭。

菜式齐全,无一丝热气,也无人动箸。

仅有几位部郎用筷子略拨了拨,便搁在一旁,神色淡然。

值房内,自有家厨精心备办的食盒候着,廊下这冷炙残羹,不过是摆个“百官同甘”的样子。

朱由检走近,看到那些几乎未动的膳食,心中了然。

众臣忙欲起身,被朱由检摆手制止,说“众卿慢用,朕随意看看。”

朱由检还看到了英国公张维贤,登基之前,其率兵入宫镇场子,忠心可鉴。

不过其目光隐隐,嘴角微动,似有话说。

朱由检知道他要说甚话,一月里,连上了六、七封奏疏,言欲整顿京营,革除污败。

这些奏疏均被朱由检留中,也无回应,京营水太深,眼下绝不能动。

他张维贤嫌日子长,朱由检还嫌水太冷。

至于其他勋贵,朱由检只在他们头上看到了一个绿色的+号。

因为他们尚未明白,勋贵与国同戚,只有大明朝在,方有他们的世代富贵。

眼下看来,通透此理者,唯英国公一人而已。

转到西廊下,膳食品相立见等差。

这里是蓝袍官员用膳的地方,无案,只有条凳。

每人捧一个粗陶海碗,米饭上盖着几片酱色暗淡的卤豆干,两三根发黄的菜叶,不见半点荤腥。

木桶内的汤,清可见底,只飘着零星的菜皮

许多官员正埋着头,艰难地吞咽着。

见到皇上忽至,他们慌忙放下碗箸要起身行礼。

这些多是各部主事、员外郎,或科道中的资深给事中、御史,是官场中坚。

朱由检摆摆手,制止了行礼,稍作停留,脚步继续向下。

丹墀下的空旷处,景象颇为壮观,亦最为寒酸。

官职低下的青袍喽啰们,或嫌蹲姿难看,大多席地而坐,甚是悲惨。

他们连条凳也无,手捧一个粗木碗,吃的是糙米饭,浇着一勺浓稠的黑色酱料,隐约可见几根绿菜。

观之如猪食。

然光禄寺报账时,这顿“猪食”却耗银三钱,足够一个普通五口之家,三天的嚼用。

天启六年,光禄寺岁支竟达十九万两之巨。

宫中饮馔,向来是光禄寺职司,不过历代都不管,朱由检也不打算管。

老朱都说“厨子下毒不敢言”,谁嫌命长?

再者,大明朝巨贪那么多,光禄寺这点蠹弊算个啥?

前面的绯袍、蓝袍都不是朱由检的目标人群,青袍喽啰们才是朱由检的“慰问”对象。

青袍喽啰们平时难睹天颜,朝会时又排在数十步开外,即便曾上奏疏,但皇上又不知道上疏之人模样。

此刻见皇上青临,青袍喽啰们纷纷慌忙自地上爬起,还不忘拍拍屁股,整理仪容仪表。

但嘴里的晦涩不可名之饭食,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一时噎住,面红耳赤,场面窘迫。

同时,众人又都极力挺直腰板,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万一皇上圣上垂询,他们答的出彩,说不定就被戳拔为用。

却有一青袍喽啰,未曾察觉周遭变化,年约三十许,官袍已洗得微微泛白,然胸前的补子却浆洗的干净。

他正捧着那碗“猪食”,大脑和嘴正在进行艰难的谈判,每咽一口,都要痛苦的闭上眼。

朝会不知何时结束,不吃就得饿着肚子,只怕要饿得头晕眼花。

他又不似那些殷富之官,有家厨送来美味。

朱由检心中一动,目光最终落于此人身上,官小,年轻,清贫,却于贫寒中透着一股竭力维持的体面与孤洁之气。

此人乃绝佳的“慰问”对象。

朱由检径直走到此人面前。

钱为悫正全神专注与碗中的猪食作斗争,忽觉一片阴影笼罩,愕然抬头,竟见天子赫然立于眼前。

“陛下!”钱为悫刹时浑身剧颤,手里的木碗险些脱手坠地,慌忙就要跪倒首。

“免了,不必多礼。”朱由检温和的声音,和煦的像是一阵春风,又对周围那些惶恐的青袍官员们挥了挥手,示意皆免。

钱为悫半个屁股沾着地,身子僵着,仰望圣颜,唇齿哆嗦,半晌挤不出一句整话,只重重地点了下头。

“是何官职?”朱由检语气寻常,如同闲谈。

“微臣钱为悫,现任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

朱由检心又一动,兵部武库清吏司,正七品,职掌军械营造、采买、贮备、分发......

这可是个肥差中的肥差,何以竟落魄至此?

出淤泥而不染?

朱由检不太信,就大明朝官场的尿性.......呵呵!

“这光禄寺的朝参膳,滋味如何啊?”朱由检指了指他手里的碗。

“轰”的一声,钱为悫只觉得血冲头顶,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说好吃?

那黢黑咸苦的滋味还在舌尖盘桓,这是睁眼说瞎话,是欺君!

说难吃?

光禄寺连着内廷二十四衙门,水深莫测,盘根错节,他一个七品小官,焉敢置喙?

钱为悫喉结上下滚动,口中晦涩发苦,多年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官场本能,终究压过了一切。

他硬着头皮,答话:“回......回陛下,光、光禄寺供奉天庖,恩、恩赐臣等,膳食.....甚好。”

这话说得气虚飘忽,他自己听着都心虚。

周围的同僚们,早已屏住呼吸,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缩入地缝之中。

位卑是一回事,但尊严是另一回事,吃下这等腌渍“猪食”,还要强颜欢笑称颂“皇恩”,毫无疑问,是把他们的尊严踩在地上。

朱由检目光缓缓环顾四周,又问:“你们呢?也都觉得......甚好?”

安静。

绝对的安静。

只有心跳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