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太学生跪谏
内阁三臣甫一回到文渊阁。
李国普便质问施凤来:“施阁老,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的这道奏疏,言及灾情如此严峻,为何我此前未曾见过?通政司递来的票拟签押,似乎也未见提及。”
方才在乾清宫召对时,李国普便发现了施凤来的异样,料想此事与施凤来脱不了干系
施凤来面色微变,眼神闪烁,支吾道:“这个......或许是文书房归档时有所疏漏,抑或是......部务繁杂,一时未能细察也是有的。”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的避开李国普锐利的目光,求助似的瞥向首辅黄立极。
黄立极神情复杂的审视着这位老友,有不忍,有斥责,良久酝酿出一句话:“文宇,你随我来。”
说罢,起身就朝阁外长廊走。
施凤来心中一紧,忙跟了上去。
廊下无人,黄立极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低沉:“文宇,若你还认我黄立极,认这个首辅,听我一句劝,就此上书请辞吧。莫要......闹到最后,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施凤来惊得几乎失声,难以置信地看着黄立极的背影:“明仲,你.......你这是何意?皇上都未再追究,你为何要逼我致仕?便是他李国普,我又何惧之有?”
黄立极转过身,目光灼灼:“你我相交多少年?我知天命,你已过花甲,非要被人弹劾得灰头土脸,才肯离开这位置吗?”
见施凤来仍不服气,黄立极叹了口气,点破关键:“皇上不追究,是皇上的宽仁。但内阁失察之责,必须给皇上一个交代,李国普那里,也需要一个说法。”
“眼下陕西大案在即,一旦掀开,牵连必广。”
“到时若波及内阁,你怕是连这最后一份体面,都保不住了。”
“你此刻急流勇退,我尚且有回转余地,听我一句,就此打住吧!”
黄立极的剖腹之话,让施凤来呆立当场,嘴唇哆嗦,发不出一点声音。
黄立极见老友如此,于心不忍,宽慰道:“文宇,你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回老家,含饴弄孙,专美于前,不知羡煞多少人啊!”
良久,施凤来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老友不会害他。
回到阁中,施凤来默然坐回自己的案前,铺纸研墨,开始撰写乞骸骨的奏疏。
李国普远远看着,心中瞬间明了。
他本意只想问个清楚,讨个说法,却没想竟导致一位阁老就此离去,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愧疚。
待施凤来拿着奏疏往通政司去了,黄立极才走到李国普的案前坐下。
“梦白(李国普字),文宇去职,就在这几日了。”
“毕自严自南京赶来,尚需时日,按资历、才望,次辅之位,理应由你递补。”
李国普闻言,正色道:“黄阁老,施阁老请辞之事,是否......是否有些过了?我只想查明原委,绝无觊觎次辅之位之心!”
黄立极摆了摆手,打断了话:“梦白,不必多言。文宇此时退下,于他,于内阁,皆是好事。”
随后话锋一转,神色肃然:“眼下有三件要紧事,需即刻着手。”
“第一,工部那三十万两银子,需尽快拟定章程,划拨边镇。”
“此事本待袁可立到任兵部后职分,然边镇等不及,迟则生乱。”
“你需厘清,各镇欠饷几何,何镇最急,按缓急轻重,拟定拨付数额,欠饷久者多拨,短者少拨,务求实效。”
“第二,皇上年轻,擢黜之事关乎国本。日后廷推人选,尤需谨慎,票拟之时,必要再三斟酌,以国事为重。”
这是对朱由检两次绕开内阁钦定人选的警示。
李国普闻言点头。
“第三,洪承畴赴任陕西,当日是老夫签的批文。其所奏,必非虚言,陕西之事,迟早要揭开。”
“届时牵连必广,皇上在看着,天下人也在看着。”
“你我要同心协力,将陕西查个明白,办个扎实,给皇上,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李国普站起身,对着黄立极深深一躬:“领命!”
....
关于大行皇帝陵寝地宫先行,地面暂缓的决议,本已由皇帝拍板,内阁附议,工部执行,看似尘埃落定。
然而,总有人不满意。
翌日,国子监祭酒马之骐的奏疏便送到了御前,引经据典,痛心疾首:“自古帝王山陵,制度森然,一体而成。今独修地宫而废地上殿宇,礼制不全,何以奉先灵?何以示天下?臣恐后世史笔如铁,贻笑大方!”
这封奏疏之后,紧接着,翰林院、都察院、六科......
奏疏雪片般飞来,旁征博引,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皇上,不能这么抠门,先帝的葬礼,大明的脸面,不能这么敷衍。
朱由检看着这些奏疏,起初是皱眉,随即笑了。
气笑的。
“迂腐!蠢钝!贻笑大方!”
特别是马之骐此人,朱由检厌恶至极。
他若是表里如一,也就罢了。
可现在分明是仗着朱由检顾惜清誉,不敢办他?
早年对魏忠贤卑躬屈膝,在生祠碑文中对其称功颂德,那是因为魏忠贤真敢对他动手。
现在又抨击大行皇帝陵工之事,为他摄取名声。
此獠怎配为师?
朱由检将这些奏本留中,全当没看见。
次日。
王体乾脚下生风,喘着气跑进暖阁:“皇上,奴婢听到消息,国子监的那帮太学生正在串联,据说.....据说打算不日便要齐聚午门外,行......行跪谏之事!”
“跪谏?”朱由检听了,眉梢凌厉地一挑,声音陡然转冷。
恰时,魏忠贤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暖阁门口,躬身请示后入内。
他要禀报的,也是同一件事。
比起王体乾的夸张,他显得沉静许多,只是立在一旁,等待圣谕。
朱由检原打算这件事冷处理,结果马子琪此獠蹬鼻子上脸,煽动学生。
好啊!给脸不要脸。
朱由检思忖道:“你们说,朕若是用金花银,补上这三十万两的窟窿,让陵寝按原样修,如何?”
王体乾立刻接口,语气急切道:“皇上,此事.....此事恐有不妥。金花银已定支应西南平乱大军。若是挪用了,只怕......只怕前线将士寒心,朝野上下......”
魏忠贤不语。
“君无戏言,若动了,便是言而无信,前线动荡,是朕之过。”朱由检替王体乾把话说完,“可若不动,这唾沫星子,就能把朕淹死。先帝不得安生,朕这个弟弟,就是不孝、不悌、不仁、不义。”
朱由检顿了顿,看向王体乾:“王伴伴,你说,这皇帝,怎么就这么难当?”
王体乾低头,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话,他接不了。
“奴婢......奴婢愚钝。”
朱由检也没指望他接。
且朱由检已有了主意:“魏伴伴。”
魏忠贤上前半步,躬身:“老奴在。”
“去催三法司,崔呈秀一案,要加紧查,仔细查。”
朱由检又道:“查抄所得之赃罚银两,不必入库了,直接划拨工部,充作大行皇帝陵寝地面殿宇的修建费用。朕,等着用这笔银子,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魏忠贤心头猛地一沉。
崔呈秀的家产有多少,里面牵扯到多少阉党中人,他比谁都清楚。
查得轻了,银子不够,陵工无法体面完成,办事不力,包庇同党的罪名,就可能落在他魏忠贤头上。
查得重了,银子或许能凑够,但那就是他自己拿起刀,狠狠砍向自己的根基。
短短一瞬,魏忠贤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但面上依旧恭顺,他深深一躬:“老奴明白。定当督促有司,尽快厘清,不敢有误陵工。”
消息传出,皇上用贪墨赃银抵充,外廷的官员们大多松了口气,至少面子上暂时过得去了,弹劾的风潮为之一缓。
阉党内部,尤其是周应秋、薛贞等人,听闻此讯,却如同腊月天被浇了一头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修建先帝陵寝的脸面钱,要从他们自己人身上扒下来!
而且是要由魏忠贤,亲自拿着刀来扒!
所有的人都在盯着崔呈秀案,魏忠贤这把刀,究竟会砍得多深?
会溅起多少血?
而国子监祭酒马子琪,虽说士林清誉高涨,但他无意间被扯进了“崔呈秀案”中,焉知祸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