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们成了替罪羊!
北镇抚司勘问所内,灯火昏暗,血腥味与霉味混合着。
田尔耕和许显纯,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像两具粽子,嘴里塞着麻核,无法言语。
二人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呜”声,眼中满是惊慌与哀求,奋力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束缚,却只是徒劳。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分别是锦衣卫指挥使与镇抚司佥事,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转眼便成了阶下囚。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周围站着不少锦衣卫校尉、棋官,却无人上前援手,反倒眼神中流露几分漠然,可见此二人,平日甚是不得人心。
不久后,周应秋被架进来,重重丢在地上。
他挣扎着抬头,一眼就看到了身旁的田尔耕、许显纯。
其目光越过二人,魏忠贤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太师椅上,正闭目养神。
“厂公!这......这是何意?”周应秋急欲问个明白,却被两名锦衣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魏忠贤恍若未闻,眼皮都未抬一下,他还没从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
一捆麻绳适时丢到了地上。
两名锦衣卫忙堵住周应秋的嘴,同样将其捆缚结实,丢到了田尔耕身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勘问所的门被一次次推开。
薛凤翔、董可威、田吉、薛贞等人陆续被抓捕归案,一个个五花大绑,丢在地上,形成一排肉粽子。
场面颇为壮观。
须知,地上的这些人,昔日跺跺脚,京城也要抖三抖,如今成了待宰的羔羊。
直到最后一人被押到,魏忠贤这才缓缓睁开眼,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呷了一口。
茶水凉了,但无碍,人至少还活着,喝下去还能解渴。
一个时辰前,魏忠贤差点像涂文辅一样,被就地正法。
这让魏忠贤想起了之前教干儿子李永贞的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今晚亦是如此,刚死过一次,但还远远谈不上活。
除非能把地上的这帮人“法办”,罪名是谋反。
魏忠贤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弯下腰,语气很和善,尽量表现的无异常。
可越假意的和善,在听者耳中,就越是阴冷。
“都是明白人,咱家就不绕弯子了。”
“皇上今夜遇刺。”
“九月二十四日晚,尔等聚于周应秋府中,密谋清君侧。”
“如今东窗事发,还有何话说?”
地上众人被这番话震的脑子发晕,谋逆大罪,这是要株连九族的!
他们无非是捞点钱,哪有胆子干这等事?
锦衣卫捆人的技术很高超,每个都被捆的死死的。
但所有人都在拼命挣扎,发出呜呜之声,眼中尽是恐惧与冤屈,却无法辩驳。
对此,魏忠贤并不意外,恩威并施道:“咱家接下来的话,你们想好了再说,或许还有命活。”
“谁是主谋?为什么要谋反?”
“早点承认,咱家便向皇上求情,饶他一命。”
这分明是逼供谋反,他们当日确曾提及,但只是抱怨之语,绝非真要谋反。
根本就没做过,况乎死罪,哪里会承认?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一个人主动承认,审问一时陷入了僵局。
魏忠贤的脸色渐渐阴沉。
这帮人死不承认,不签字画押,就没法定罪。
皇上那边就没法交差。
他魏忠贤就没好果子吃。
这时,骆养性上前一步献策,低声道:“厂公,卑职有人证,可证其等密谋之事。后收入昭狱,卑职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开口认罪。”
魏忠贤打量了骆养性一眼:“带上来!”
那名周府门房被拖了进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进勘问所,便“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说!”
然后将当晚田吉、薛贞等人如何秘密入府,闭门商议许久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就清楚了。”
魏忠贤满意地点点头,有了人证,这事就成了一半,又道:“尔等呈报崔呈秀家产仅五万两,实则贪墨四十八万两,咱家已将实单呈送御前!”
“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对朝廷心怀怨望,这便是尔等行刺圣驾的动机!”
周应秋等人恶狠狠盯着田尔耕,定是这厮出卖了他们,不然魏忠贤怎会有崔呈秀家产清单,以及知道九月二十四日晚私下谋划的事?
现在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摆明了,皇上遇刺,他们这些阉党核心,又与皇上对着干,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魏忠贤用他们的人头,向皇上纳投名状。
田尔耕有口难言,满腹委屈,他提前向魏忠贤通风报信,献上清单,本以为可保平安,谁知竟落得同样下场。
政治是不讲情面的。
魏忠贤已经投诚,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必然要换血,忠诚于皇上,田尔耕作为魏忠贤的心腹,且知晓诸多旧事,自然不能留。
否则,皇上怎么想?
但魏忠贤还是念着一点情分,给田尔耕一个活命的机会,就看他识不识大体了。
“田尔耕,咱家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指出主谋,咱家向皇上求情,或可饶你性命,免得牵连家小。”
田尔耕虽恨魏忠贤出尔反尔,但在现实面前,亦明白魏忠贤之意。
事已至此,皇上遇刺,要的是一个结果,主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承担罪责。
他们这些人,密谋是事实,欺瞒皇上是事实,具备了谋反的所有条件。
魏忠贤要拿他们献功。
即便他们咬死不承认,也难逃一死,更无辩解之机会,甚至他们与皇上见面,只有在秋决重囚名单上。
魏忠贤的话在田尔耕脑中不断重复,一旦承认,无论主谋从犯,绝无活命的可能。
与其全家被株连,不如牺牲一人,保全家人。
田尔耕不再犹豫,拼命点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示意自己愿意招供。
魏忠贤示意取下其麻核。
田尔耕喘了口气,连声道:“我招!我招了!主谋.....主谋是田吉!是他.....是他煽动众人,密谋行刺......”
田吉目眦欲裂,眼中能喷出火,既是对田尔耕,又是对魏忠贤,恨不得刮其骨,吃其肉,方可解恨。
冤枉他的人,比他都知道他有多冤。
魏忠贤面露喜色,吩咐道:“来人,给田尔耕松绑,笔墨伺候,将尔等如何密谋,一五一十写下来,签字画押!”
骆养性上前,给田尔耕松了绑,递上纸笔。
田尔耕握着笔,手腕子在颤抖,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按照魏忠贤的暗示,捏造了一份供状:“天启七年九月二十四日,罪人田尔耕与田吉、周应秋等人,于周府密谋。田吉倡言清君侧,欲刺杀皇上,夺其权柄.....小人一时糊涂,附从其议,今已知罪,愿指证田吉为主谋,求皇上饶命!”
最后郑重签上姓名,蘸上红墨,在名字和关键处按下朱押。
不到一刻钟,田尔耕的亲笔供便写好了。
魏忠贤扫了一眼,很满意,将这份笔供收起,再次看向地上的众人时,已胜券在握。
“田尔耕已招供,指认田吉为主谋。尔等还要硬扛到几时?是想祸延家族吗?”
众人心中最后的防线轰然崩塌。
田尔耕即以招供,他们认不认,结果都是一样的,与其让家人跟着陪葬,不如早日承认,或许还能保住家眷性命。
很快,许显纯、薛贞、董可威、薛凤翔纷纷表示愿意招供,校尉为他们取下麻核,几人参照田尔耕的供状,一一写下自己的供词,签字画押。
最后只剩下田吉与周应秋。
魏忠贤走到周应秋面前,阴恻恻地道:“周部堂,想想你的家小。是你一人止祸,还是夷灭三族,你自己选。”
在魏忠贤的示意下,田尔耕等人被迫纷纷“劝降”。
“周大人,事已至此,何必连累家人?”
“认了吧,或许能保妻儿性命!”
董可威的一句话,彻底攻破了周应秋的心理防线:“周大人,事已至此,输了就是输了,我们这些人,即便今日没有谋反之事,来日也难逃皇上清算。躲不过去的,你还想不明白吗?”
是啊,谋反不过是个借口,说到底,还是政治博弈失了手。
周应秋颓然闭上了眼睛,良久,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无力地点了点头。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没什么好说的。
周应秋提笔就写,随后将笔一丢,盯着魏忠贤凄惨的笑,“魏忠贤,你以为你赢了?你今日杀了我等,来日便有人像今日这般杀你。”
“大明朝开国至今,哪个擅权弄谋的太监有好下场?”
“除非你永远当皇上的一条狗,一条狗......”
“哈哈哈.....”
魏忠贤并没有让锦衣卫堵住周应秋的嘴,他有这个耐心,也有这个时间,静静地听着周应秋发泄。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周应秋说的都对,但魏忠贤没得选。
随着周应秋“认罪”,独独剩下田吉一人,始终怒目而视,拒不认罪。
但此刻,田吉认不认罪,已无关紧要。
魏忠贤将这几份口供,以及门奴的证词收好,对骆养性道:“备轿,随咱家即刻进宫,向皇上复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