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朕,让你辞了吗?
天启七年,十月十日。
南京,太祖钦定的大明都城,成祖北迁后,依旧保留了一套完整的六部、都察院等中央官署。
如今这南都官场,十之七八,都是昔日被魏忠贤排挤至此,实同投散置闲的养老之臣。
当北京的新帝御朝已有半月,南京官员们收到的,仍是新君登基,辍朝不出,沉溺美色的旧闻。
许多官员私下嗟叹,满心悲观。
莫非新天子亦如先帝般,倦于朝政,或受制于阉宦?
大明之中兴,岂非遥遥无期?
这日,一骑快马自北而来,驰入南京外郭。
一份加盖了吏部文选清吏司大印的勘合火牌,紧急递入南京吏部,是起复李邦华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调令。
李邦华因不肯依附魏忠贤,而被排挤至此,如今竟被直接擢升为总宪,执掌监察大权。
这般殊荣与重用,瞬间在南都官场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随调令而来的,还有更多北方官场的消息。
新皇朱由检如今已临朝亲政,六部捐输,崔呈秀倒台,阉党受挫。
除李邦华外,皇上还钦点袁可立为兵部尚书,起用实干之臣。
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天子,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开始整顿朝政,厘清弊案,惩治贪腐。
消息越传越细,南都官员的失望与悲观,渐渐被震惊取代。
直叫众人怎一个激动了得!
如今,朝廷气象一新,阉党之势似已受挫,天子有励精图治之象。
今日是李邦华被召还,焉知明日重返中枢的,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十月十三日,也就是李邦华调令抵达后的第三日,另一份调令紧急到达南京,起用毕自严入阁,参预机务。
毕自严素有才干,为官清廉,如今直接入阁,更是印证了新皇重用贤才的决心。
整个南都彻底沸腾了。
官员们奔走相告,饮酒相庆,往日的沉闷一扫而空,处处都透着一股“翘首北望,以待召还”的热切希冀。
河南睢州。
时年六十五岁的袁可立,闲赋在家,鬓边霜雪点点,面容却依旧清癯刚毅。
他虽远离庙堂,却从未放下家国大事,时刻关注着朝堂动向与边境安危。
此前风闻新帝登基后月不临朝,甚至沉溺后宫,让这位老臣扼腕叹息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忧愤与悲凉。
这日午后,袁氏老宅门外,忽闻马蹄声与通报声,语气急切:“锦衣卫千户奉旨抵达,袁大人接旨!”
袁家上下毫无准备,顿时一阵忙乱,仓促间设下香案,阖家老幼在袁可立的率领下,依制整肃衣冠,向北跪伏接旨。
大明朝惯例,传召致仕重臣,拟授高官的圣旨,多由锦衣卫千户持节递送,此次亦不例外。
锦衣卫千户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庄重,手持圣旨,缓步走入正厅,立于香案之前,高声道:“袁可立接旨!”
袁可立跪地叩首:“臣袁可立,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户展开黄绫诏书,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致仕官员袁可立,忠勇可嘉,才干卓绝.......特起用袁可立为兵部尚书,即刻赴京,执掌兵部,卿其钦哉,毋负朕命。故谕!”
“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袁可立再次叩首,双手接过圣旨,起身时,眼眶已然泛红。
随着诏书一同来的,还有北京朝局剧变,以及新帝锐意进取的最新消息,落在袁可立耳中,真如久旱逢甘霖。
千户体贴地表示,袁公年高,可暂缓一两日,料理家事再行启程。
其家人也纷纷劝他稍作准备,毕竟年事已高,不宜仓促劳顿。
然袁可立却毅然拒绝,神色坚定:“不可!家国大事,岂可儿戏?如今九边欠饷严重,边军不稳,辽东告急,皇上盼着我赴京整顿兵事,筹措军饷,我岂能因私废公,延误时日?”
次日一早,袁可立便与锦衣卫一行,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往北京。
随着李邦华、袁可立、毕自严三纸调令从北京发出,消息如春风般,快速从中原腹地,南京向周围扩散,蔓延至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从京城到地方,从朝堂官员到地方乡绅,无不在谈论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无不在热议朝堂的变化。
整个大明朝,似从沉睡中苏醒,褪去了往日的萎靡不振,处处都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的力量。
然而,就在李邦华等人急速入京的途中,北方官场,波澜又现。
内阁次辅施凤来致仕,帝师孙承宗被急召入阁,陕西大案在即。
而备受瞩目的“崔呈秀案”,也终于迎来了三法司会审。
十月十五日。
三法司将审理案卷递招由交通政司,呈报御前。
当日的朝堂便炸开了锅。
无论是清流、东林一派,亦或者其他官员,都对此极度不满,认为这简直是阉党对大明律法的公然践踏。
是跟皇帝公然唱反调。
太学生们群情激愤,暗中商议,明日要集体跪谏,请求皇上重审崔呈秀案,彻查其家产,补足陵寝修建之需。
明日朝会必将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然而,看似处于风暴眼的阉党核心,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团结。
他们并非不知力保崔呈秀的后果,然最终权衡利弊后,顶住压力,作出了最终选择。
乾清宫西暖阁内。
朱由检正在阅览三法司会审的题本:崔呈秀夺情期间行事急切,御下疏忽,有亏操守。
《籍没崔呈秀家产疏》:抄没家产合计约五万两白银。
紧随其后的,是魏忠贤递上来的请罪奏本,因督办锦衣卫侦缉不力,请求辞去东厂提督一职。
朱由检的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朱由检深知,在自己没有给予魏忠贤明确信任和足够权力之前,这位“九千岁”绝不可能自断阉党臂膀。
所以崔呈秀案注定会被轻判。
想要平顺的完成政权交接已不可能,这意味着要对魏忠贤妥协,忍让,仰之鼻息。
这是朱由检绝不能容忍的。
然而,即便心理有所准备,眼前这份荒谬绝伦的报告,仍让朱由检心头火起。
崔呈秀两任兵部尚书,手握太仆寺马政和全国边镇军费拨付大权,贪墨所得竟只有区区五万两?
这简直是把天下人的智商踩在脚下。
还有三法司给出的罪名,更是可笑至极,这般轻描淡写,不痛不痒。
岂不是说,拼死弹劾的钱为悫反而是诬告?
甚至连魏忠贤的请辞,都充满着一股子滑稽。
“请辞?”
朱由检低声嗤笑道:“朕,让你辞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