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朝堂斗殴
黄立极当即出列,他与朱由检所想不差,自知此刻必须稳住阵脚,绝不能乱。
“陛下,钱为悫所奏,骇人听闻。然空口无凭,需有实据。”
“崔呈秀乃六部重臣,岂可一言而废?臣此事关系重大,宜详加勘查。
“可先交由锦衣卫侦缉,待查明虚实,再行圣裁。”
朱由检细细品味,黄立极这话说的天衣无缝,程序、法理都很充沛,无可挑剔。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将崔呈秀交给锦衣卫,就等于交到魏忠贤手中,阉党自己会处理好崔呈秀,从而控制事态发展,不波及他黄立极。
这稀泥和的有水平。
次辅施凤来紧随其后道:“臣附议首辅之言。陛下初登大宝,朝局当以安定为要。”
“纵有纠劾,亦需依法依规,查明真相,以免小人构陷,搅乱朝纲。”
朱由检暗自摇头,果真泥塑阁老,一点新意都没,转而看向了李国普。
李国普眉头紧锁道:
“陛下,钱主事所言,若属实,自当严惩。
“然,钱为悫身为兵部属官,非言官而越次弹劾本部堂官,此风绝不可长!”
“朝廷奏对,自有制度。臣请陛下,先治其越职妄奏之罪,以正视听。”
“至于崔尚书之事,可交厂卫详查。”
朱由检知道李国普的好意,这是在提醒阉党制衡朝野多年,不会因为一个钱为悫而倒塌。
提议把崔呈秀交给阉党,同时提议惩戒钱为悫,保下此人,既维护了朝廷规制,对清流的警告,也是变相的与阉党作交换。
这个法子可作为备用,保下钱为悫,护住了民心,缺点是向阉党作了妥协,可能无法查办崔呈秀。
然而,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响起了。
张瑞图缓步出列道:
“陛下,臣以为不妥。”
“崔呈秀乃兵部尚书,乃国家重臣。所涉之事,非止贪墨,更关吏治兵备,乃国家纲纪所在。”
“依《大明律》及朝廷旧例,此等大案,应交由三法司会同审理,方显公正无私,程序严谨,亦可服天下人之心。”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掌缉捕刑讯,若涉入此等大臣案牍,恐惹非议,有损陛下圣明。”
反对交由锦衣卫,主张三法司会审!
三法司即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虽在大权依旧阉党手中,但毕竟属于文官系统,不像锦衣卫是魏忠贤的后花园。
张瑞图此举,等于是将崔呈秀从阉党的绝对控制下,拖到了一个各方势力可能介入的公开战场。
一句话将局面推到了更复杂,更微妙的境地。
事有蹊跷啊!
纵观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在三位阁老建议趋于一致的情况下,张瑞图依旧孤注一掷。
朱由检只能认为,张瑞图不但反水阉党,还政治嗅觉迟钝。
但无论如何,一个张瑞图独木难支。
皇帝有一项优势,便是可以从不同的建议中,选取一个利于自己的执行。
朱由检尚未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准备顺势推动李国普的提议,用崔呈秀换钱为悫,将这件事按下。
暂时放催崔呈秀这个狗东西一马。
但又一个意外发生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夔龙骤然发难,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方才李阁老言钱为悫越职妄奏,乃属实。”
“然臣细思极恐,一六品微官,何以敢如此?”
“其背后必有指示,拨弄是非,构陷大臣,意在搅乱朝纲。”
“臣恳请陛下,着厂卫即刻将其拿下,严加勘问,以正视听!”
你李国普愿意把崔呈秀交给厂卫,卖个好,我们领这个情。
但是想以“越职妄奏之罪”这等小罪,保下钱为悫,门都没有。
钱为悫必须进昭狱。
清流们必须要保证钱为悫这杆倒阉大旗不倒,进了北镇抚司,岂能活命?
双方看似是在争夺钱为悫的安危,实则意在逼朱由检通过保或弃钱为悫,表明对阉党态度。
翰林院修撰文震孟出班奏事:
“请陛下明鉴!钱为悫一心为公,他任职兵部,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岂有不明天子之理?”
“他虽越职妄奏,但情有可原,情理之中。天下蝇营狗苟,天子岂可生而知之?”
李夔龙引《礼记》反驳。
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又曰: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库言库,在朝言朝。
强调礼法秩序。
翰林院编修黄道周则更犀利,引《中庸》谓素其位而行。
并佐证比干非谏官而死谏,孔子称仁。汲黯位卑而面折,武帝呼社稷之臣。
且直指将钱为悫移交厂卫实为灭口,若塞忠良之口,乃国之祸患。
李夔龙当即怒道:
“钱为悫未进昭狱,非严鞫而奸贼现。”
“钱为悫背后之人已然跳出来了,一个文震孟,另一个就是黄道周!”
“此二人乃东林余孽,见陛下初登大宝,便指使钱为悫构陷上官,拨弄是非,颠覆超纲。”
“臣恳请陛下,着厂卫将二贼与钱为悫一同押入昭狱受审理。”
文震孟亦是不觑,反口一顶大帽:“大明朝何时成了一言堂?尔等是要擅谋朝权不成?”
双方争执升级。
李夔龙气急败坏,竟撸袖抄笏,欲行动武。
阉党见状,纷纷卷袖响应。
清流亦不甘示弱,积压已久的愤懑,彻底爆发。
一场朝堂斗殴即将开始。
勋贵们默契的靠边站,这事他们不敢掺和。
王承恩、高时明和几个小内侍忙护驾前。
而朱由检则是冷冷的看着,一言不发,心里厌烦到了极点。
大明朝至今两百多年,老百姓从田里扣出的粮食,养出的“读书人”,个个是窝里斗的好手,贪墨的好手,眼里哪还有一点家国天下?
从上午,到现在,全是为了一己私利,斗来斗去。
说阉党蠢,清流也不逞多让。
打吧打吧,打翻了天,无非是死几个人,少了这几个东西,对大明而言,是件好事。
现在双方逼表态,李国普的法子是没用了。
不过,黄道周的话,倒是让朱由检脑中灵光一现,或有两全之策。
场面越是混乱,魏忠贤的心却越是清晰。
张瑞图跳出来要求三法司会审,但内阁三臣皆主交张移交厂卫。
这意味着皇上即使有心动手,但迫于压力,终会采纳阁三臣的建议,稳定朝局。
没了李国普支持,除非皇上一意孤行.....但似乎不太可能。
有些事,模糊处理谁都能接受,一旦表态,非死即伤。
而李夔龙等人的狂躁,非但无用,反而逼的皇上表态,简直愚蠢至极。
“陛下,李夔龙、黄道周、文震孟等人扰乱朝廷,请谴锦衣卫肃清朝仪,以正典制。”魏忠贤忽然大声开口。
他此刻必须要站出来,制止这场混乱,将主动权重新交回给皇上,创造一个模糊的空间。
朝廷上磨刀霍霍的两帮人,顿时止住了动作,齐齐叩首请罪。
朱由检不免侧目,不愧是魏忠贤,心思活络,便顺势下坡,道:“魏伴伴,说的有理。”
“着锦衣卫将方才带头的几人,梃杖二十,革去官身。”
田尔耕明白了,皇上是要留他们一命,出列回道:“臣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领命。”
李夔龙、文震孟、黄道周等三人被锦衣卫架着拖往钱为悫行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