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日这朝会,究竟是怎么了?
毕竟要从自家口袋往外掏钱,诸臣皆面如考妣,薛凤翔的列祖列宗,冥冥之中不知被问候了多少遍。
然问候归问候,皇上金口已开,工部又自请表率,这钱不出,断然是不行了。
工部掌工程营造,岁办、额办、坐办折色,皆入节慎库,历来油水丰厚。
吏部握官员铨选升黜,更有闻风丧胆的“京察”,六年一度。
大官由皇帝亲自裁定,小官前程多赖打点,没钱你当什么官?
刑部掌刑狱,案犯家产查处抄没、赎银,皆是财路。
兵部有太仆寺常盈库,原为马政所设,今各类费用皆可折色,已成聚宝盆。
礼部虽亦有仪典、科举、外交等专项经费,尤以帝后丧葬,新皇登基这类大典油水最厚。
然天子不能月月崩,新君不能岁岁立,相较之下,反倒成了清水衙门。
一阵尴尬的沉默在丹墀下蔓延。
几位尚书、侍郎目光飞速交错,皆不愿当出头鸟。
最终,所有的视线皆若有若无,瞟向了公认的清水衙门——礼部。
礼部尚书来宗道心中暗骂,只得硬着头皮出列,开始了声情并茂的哭穷表演。
从孔孟之道说到礼法纲常,核心无非一句,礼部穷,十万两实难筹措,砸锅卖铁,最多三万。
他这一开头,犹如市集开张,其他几部尚书、侍郎立刻心领神会,准备依样画瓢,讨价还价。
能少则少,即便不成,亦可在下属面前做个力争的姿态,有什么怨气,自有薛凤翔与皇上顶着。
霎时间,丹墀之下,诉苦叫穷之声,此起彼伏,仿佛大明朝因为发不出俸禄,马上就要散伙了。
朱由检心下冷哼,将众人嘴脸,一一收入眼底。
令其捐输,便如丧考妣,然哪个不是田宅无数,妻妾成群?
日子过得比朕这个皇帝还舒坦。
朕至今才一个糟糠之妻,这帮人呢,多得都娶了八、九房小妾。
礼部尚书来宗道奏毕,静候皇上回复。
朱由检却未吱声,他正思忖如何堵住这讨价还价之口,否则你三万,他五万,捐输岂非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却瞬间盖过了一切嘈切私语。
“臣张瑞图,有事启奏。”
满朝文武,包括御座上的朱由检,皆是一愣。
“陛下,臣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工部同仁深明大义,自愿捐输十万,以全臣子之心,此乃忠君体国之表率,令人感佩!”
“然,礼部掌天下礼仪教化,正人心、明纲纪,实为文臣表率!当此国丧之际,更应为天下先,恪守臣节,以彰‘礼’义之本!”
“若礼部自身尚且在此等国典要务上锱铢必较,讨价还价,试问,将来何以教化天下士子忠君爱国?何以要求百姓恪守纲常?”
“是故,来尚书所言礼部清贫,只筹三万两。臣,不敢苟同!”
礼部自身不遵“礼”,何以教化天下?
言辞犀利,字字诛心,不亚于逼来宗道致仕归乡。
“嘶~~”
满场皆惊,瞠目结舌,倒吸凉气之声不绝于耳,太突然了。
许多人以为自己眼花耳聋。
张瑞图?那个靠为魏忠贤生祠书丹而入阁,素来似泥塑木雕般的张瑞图?
竟当庭直斥礼部尚书?
此话若出自李国普之口,众人或可接受。
可偏偏出自他张瑞图之口!
一个靠谄附权阉上位,向来明哲保身之人,有何颜面指责他人?
黄立极和施凤来直勾勾盯着张瑞图,只觉此人陌生至极,恍若今日才初次相识。
这厮往日种种,莫非俱是伪装?
李国普亦十分诧异,这位他素来看不起的同僚,今日莫非吃错了药?
其余尚书、侍郎则一阵后怕,幸亏来宗道顶在了前头。
“这唱的哪出戏?”朱由检虽不免侧目,但本能的升起一丝警觉,脑中再次回想张瑞图的生平。
除书法盛名外,余者平平无奇。
观其举动显然临时起意,既为阉党,张瑞图为何直斥同党施凤来?
是搞事情?抑或出头?
少数人目光炯炯,神情亢奋,他们和朱由检想到一块去了。
张瑞图今日突然发难,是要叛出阉党,划清界限?
抑或阉党内讧?
无论哪样,好戏已经开场。
这些本欲弹劾阉党者,手心冒汗,激动,紧张,青史留名,或在今朝。
然而,张瑞图言毕,神情淡然,即归班列,令观望者大失所望。
来宗道莫名遭此一击,脑中“嗡”的一声,差点站立不稳,颤颤巍巍。
短短一瞬,来宗道把自己和张瑞图的往来回想了数遍,旧日无怨,近无新仇。
他张瑞图今日是发了什么癫,要踩着老夫出头?
但容不得他多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等着他回应。
张瑞图已将“礼”字大帽扣死,任何辩解皆显苍白。
来宗道唯有以退为进,乞骸求去,复刻薛凤翔的法子。
“陛下!张阁老斥臣有亏职守,臣.......臣无言以对!臣执掌礼部,却不能为君分忧,此乃臣失职之大过!”
“恳请陛下,准臣辞去礼部尚书一职,让位于贤德!臣愿领一切责罚!”
朝堂之上,“嗡嗡”声肆起,又来一个辞官的。
今日这朝会,究竟是怎么了?
“来尚书,何至于此?朕不允。”朱由检出言安抚,心里却几乎失笑。
朱由检看向了已回班的张瑞图,正欲试探几句,探探成色,不料一声尖锐的奏报响起。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不知何时已跪伏在地。
“奴婢王体乾,有事启奏。”
“陛下!奴婢与宫内宫外数万内侍,皆受大行皇帝天恩浩荡,方有今日。”
“今先帝陵寝用工紧急,国库艰难,奴婢等虽身为残缺之人,亦知忠义二字!愿率众捐出积蓄十万两,略尽绵薄,以慰先帝之灵,以解万岁之忧!”
“嚯——”
又一阵倒吸冷气之声。
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魏忠贤尚在,王体乾竟越次奏陈,这是要踩魏忠贤上位?公然打九千岁的脸?
群臣只觉脑子不够用了,先有张瑞图,后有王体乾,变故一环扣一环,令人窒息。
今日朝会,怎会如此......诡谲莫测?
然王体乾这一跪,却是彻底断绝了各部讨价还价之念。
若此时再还价,便是不识时务,打皇上的脸。
官至绯袍,来日方长,何必自毁前程?
朱由检方才余光看到魏忠贤眼角抽动了一下,显然王体乾是擅自做主,既如此,那就加点料。
“王伴伴有心,快快请起!”朱由检面露感动之色,虚空扶一下。
但王体乾刮来的这钱,朱由检不敢要,宫里的宦官,多是苦出身,有点钱不容易,他怕半夜被人勒了脖子。
于是话锋一转,朱由检语气格外体恤:“宫内诸多内侍,亦是不易,些许积蓄,乃日后傍身之用。”
“王伴伴有此心意,朕心甚慰。捐输之事,还需量力而行。”
此话意有所指,这钱,得出,没钱的不出,有钱的才出,至于谁有钱,王体乾,你猜?
“陛下体恤下人,恩同再造,奴婢明白。”王体乾面露感动之色,实则心里乐开了花,一句“王伴伴”,冒再大的险都值得。
皇上换了,司礼监自然也要换,他魏忠贤坐得,我王体乾为何坐不得?
王体乾回完话后,讪讪退归原位。
嗯?没了?朱由检一怔,竟无下文。
这厮莫非是个棒槌?
朱由检觉得被自己被白嫖了一声“王伴伴”。
“蠢货就是蠢货,一个不入流的东西。”魏忠贤心里戏谑道。
小皇帝的那句“量力而为”明显留有后话。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卖小皇帝好的机会。
魏忠贤在李永贞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李永贞动了。
几步上前,走到金台前方,俯身跪倒,声若洪钟,瞬间压下满堂嘈杂。
“陛下,奴婢有事启奏!”
朱由检一激灵,心神一凛,循声瞧去,蓦的,瞳孔一震。
咦?魏忠贤的干儿子怎么跪在地上?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射去,不是看跪在地上的李永贞,而是魏忠贤,九千岁意欲何为?
“何事?”朱由检稳住心神。
“陛下!王公公忠心体国,奴婢感同身受!然陛下仁德,体恤下人,念及内侍清苦,奴婢......奴婢五内铭感!”
“然,先帝陵寝乃国之大典,奴婢等受天恩浩荡,岂能不尽犬马之力?奴婢斗胆,恳请陛下于王公公所奏之上,略作变通。”
“请陛下敕令,由王公公牵头,率二十四衙门有司主事及以上内官,量力捐输,以效绵薄。”
“如此,既不违陛下体恤之心,亦可略解朝廷之急,以全我等为臣为奴者,为大行皇帝尽孝,为陛下分忧之心!”
王体乾心一揪,魂一颤,浑身冰凉,一时险些站不住。
借李永贞之口,他这时方才彻底明白皇上那句“量力而行”的真意,
王体乾心戚戚,大好的机会没把握住,反倒开罪了魏忠贤。
秉笔李永贞斜睨王体乾的窘态,心下鄙夷,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货色,也敢妄图踩干爹上位?
朱由检目光复杂的看了魏忠贤一眼。
方才还问朕大明朝的账单算明白了没?
现在又送十万两银子。
这是单纯的卖个好,还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可无论如何,冲着这十万两银子的面子,他也须得做足了姿态。
搞钱嘛,不寒碜。
朱由检再次起身,虚空一扶,“李伴伴,亦有心了。如此.....便依伴伴所言。”
“此事,奴婢们必当全力而为。”李永贞叩首,方从容起身归位,有始有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