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百四十一封弹章
这些弹劾奏疏，涵盖了六部九卿所有重要官员。
弹劾的罪名五花八门，从贪墨受贿到徇私枉法，从结党营私到纵奴行凶，几乎将满朝朱紫批得体无完肤。
而其中，被弹劾次数最多的，赫然是钱为悫，以及崔呈秀。
两人成了所有奏疏的中心，一方被清流极力维护，同时被阉党猛烈攻击，另一方则正好相反。
但远不止他们。
内阁四位大学士，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也无一幸免。
弹劾的罪名或轻或重，但每一份奏疏都言之凿凿。
“多少？”朱由检抬眉问道。
魏忠贤躬身，声音低沉道：“回皇上，通政司呈报，收弹劾奏本共计三百四十一封。其中相互攻讦者，十之八九。”
三百四十一封。
朱由检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都察院御史定额一百一十，六科给事中定额五十八，扣除在外差遣者，在京言官不过百余人。
这意味着平均每人上了三封还多。
这帮人可真是够闲得慌，都没正事干了么？
“按旧例，被劾官员，该如何？”朱由检又问。
“按例当上疏自陈，或乞罢避位，以待勘查。”魏忠贤道。
“哦。”朱由检轻轻应了一声。
昨日朝会，朱由检已经及时踩了刹车，今天又乌烟瘴气的，那么是为何失控呢？
朱由检需要一个解释。
这个解释得由魏忠贤给。
“平台召对”，朱由检、内阁、魏忠贤已达成默契，坚决防止事态扩大，只限定在崔呈秀身上。
现在问题出了，朱由检自然要唯魏忠贤是问。
“那依魏伴伴看，若依此例，今日之后，这皇极门外，还有几人能站着上朝？”朱由检说话很平静，但意味深长。
魏忠贤听出了朱由检语气里的责问，他没有慌乱，昨晚的那张纸条递出后，便已经料到今日情景。
“昨日崔呈秀已押入北镇抚司，厂卫正在缉办。”
魏忠贤先对昨天的事做汇报，然后又道：“今日之攻讦，大多罔顾事实，意在扰圣听，皇上可循例，严惩相关人员，肃清朝野。”
“循何例？”朱由检反问道。
“万历五年，张居正之父去世，理应丁忧解官，然夺情而不丁忧守制，引得百官弹劾张居正贪恋禄位，不肯丁忧，置父母之恩典于名利之下。神宗使参张官员一律受惩，维护朝廷纲纪。”
“哪些人员需要受惩？”朱由检再问。
“杨所修、陈尔翼、杨维垣。”魏忠贤先报出了这三个人名，怔了怔，而后又报出了数人，阉党居多，清流占少。
朱由检顿了顿道：“便依魏伴伴之言拟旨，着锦衣卫速办。”
“奴婢.....领命。”魏忠贤一愣。
很意外，皇上答应的太干脆了，他瞥了皇上一眼，神色正常。
这不禁让魏忠贤疑虑重生。
李永贞、李朝钦和李若愚三个秉笔，心里隐隐得意，他们只看到了皇上对待魏忠贤的信任，却看不明白背后的交锋。
王体乾干巴着一张脸，何时他这个司礼监掌印才能坐正？
圣旨的下达是有一套专业的流程。
在魏忠贤的安排下，由李永贞将朱由检的口谕转交内阁，由内阁中书舍人拟定圣旨，再由内阁票拟，移交通政司递给内廷。
如朱由检无异议，则示意司礼监批红，再交给六科抄送，进入执行阶段。
如内阁不同意，可封驳圣意，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几不不见。
李永贞很快就回来了，内阁毫无异议，甚至迫不及待。
施凤来亲自书写，一气呵成，还掺了私活，给这帮言官扣了一个扰乱朝纲的帽子。
这个帽子一戴，梃杖是少不了，且作警告之用。
如有再犯，那就是藐视君上的大罪——革职查办，发配充军。
......
“还有何事？”朱由检继续问。
魏忠贤秉持着秉笔太监的职责，一一回道：
“回皇上，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人选，吏部题本田吉、曹思诚。内阁提议孙承宗、韩鑛。延绥巡抚、太仆寺少卿等职，则按资历酌拟。”
“另有奏本荐举贤才，兵部尚书人选王在晋，都察院左都御史人选钱谦益。”
田吉此人乃阉党心腹，早年科举殿试时作弊被抓，天启初年投靠魏忠贤，平步青云，短短数年坐到了三品兵部侍郎之位。
曹思诚亦是阉党，他是北直隶肃宁县人，也就是魏忠贤老乡。
朱由检在心里斟酌这些人选，吏部的两个人选基本不考虑。
倒是老师孙承宗，资历威望足够，久历边事，熟悉辽务，辽东的那一帮人都是他的老下属。
而且其并非东林核心，与阉党也无直接冲突，是目前可能被各方勉强接受的人选。
但朱由检比较头疼的是，孙承宗一旦启用，他必然要启用袁崇焕这个爱徒。
袁崇焕此人是一个将才，非帅才，且刚愎自用，职为四品宁前道的时候，就敢越职擅自杀两名违法的士兵。
此后擅杀毛文龙更是败笔中的败笔。
毛文龙据守皮岛，朝廷既不给兵，又不给军费，他当然要想办法自救，走私点东西，顺便牵制一下野猪皮，能发挥点效用已经仁至义尽。
况且边境走私多了去了，野猪皮的铁器又不是地里长得，山西那边走私才叫严重。
换言之，此人政治嗅觉不敏锐，不能当大官，容易飘，说什么“五年平辽”，结果反被野猪皮打到了北京城下。
所以袁崇焕被杀，一点都不冤。
朱由检更头疼的是，与孙承宗在辽东的战略有冲突，“堡垒推进、屯田固守”战略实在是太耗钱。
辽东战乱这么多年，几无产出，但每年要花海量军费，不如舍了，固守山海关一线，把剩下来的军费拨给其他边镇，以防整个北部防线都要被拖死。
朱由检的设想是把野猪皮挡在关外，先集中优势资源，把内部问题先解决掉。
辽东这帮人与野猪皮野战够呛，但对于张献忠、李自成这类的流民军而言，就是降维打击。
但放弃辽东又不现实，这意味着不思进取，辽东的那帮官员怕是要“死谏”，单单舆论就能把他压死。
自从萨尔浒之战后，明军事实上再无与野猪皮野战的实力，只能凭借城墙固守，但朝野上下盲目乐观，依旧觉得能打过野猪皮。
也不知这种自信是哪里来的？
王在晋的“放弃关外，退守山海关”战略非常符合朱由检的设想，也是少有的能能洞见大明危局之人，可惜现实不允许他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