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文官误国
朱由检正色道:“国公,朕受封信王出宫时,暂居国公府之地。皇兄与朕登基,皆赖国公领兵入宫护驾。国公灼灼之心,朕岂会不知?良药苦口利于病,国公有话尽管说。”
张维贤不免心一暖,有了朱由检的鼓励,再无顾忌,当即把酝酿许久的话说出:“二位阁老之忧,老夫自然明白,正因其弊已深,京营才不得不改。”
“方才李阁老说京营自正统末年起,弊政日趋,至如今,已积重难返,老夫深有同感。但二位阁老可知,如今京营可用之兵,已十之不足一二?”
“将领私役兵士家用,家奴冒领军饷,每年军饷真正到兵士手中的不足二成,余者尽被贪墨,更有空额吃饷之弊。若京城遇险,京营可有一战之力?”
“整顿京营,涉及到诸多将领和勋贵,老夫愿亲自督办,绝不会动摇国本。”
“如今朝中结党营私,上欺下瞒,政令不通,为何?”
“嘉靖初年,太仓库岁入白银不过二百万两,朝廷尚可运转。到了天启六年,账面岁入远超二百万两。”
“然则国库反而空空如也,边镇饷银屡屡拖欠,非国家之财匮乏,乃财富尽归私门!士绅豪强兼并土地,隐匿田产,应纳之税十不足一。”
“溯其源头,譬如蛛网,一头是天下,一头兵卒,如今兵卒不振,无法制约天下,才是乱纲之源。”
“若京营整备完好,有五万可战之兵供皇上驱使,朝野岂有朋党?天下岂有不交之赋税?今日又岂有宵小敢犯上?”
“是故,老夫以为,外不振者因内,内不振者因兵!
朱由检越听越动容,心中大呼过瘾,张老头的话说确实戳中了要害。
英宗之后,文官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调兵遣将之权悉数尽握手中,皇帝都奈何不得他们。
大明朝的皇帝成了高危职业,也是自英宗之后。
真没想到张老头还有此真知灼见,朱由检不由得大为改观,后面若整顿京营,张维贤可用。
黄立极听的脸色发黑,感到脸上挨了无数个巴掌,火辣辣的疼。
张维贤的话,好比是指着他二人的鼻子痛骂,如今朝廷结党营私之祸,根源在于皇权不振。
而皇权不振,源于武官失了兵权,文官朝堂兵权一把抓,才敢无所顾忌。
在李国普的理解中,张维贤说了这么多话,就四个字,文官误国。
那么皇上是什么意思?
细思极恐。
不行,大明朝如今经不起这么折腾,李国普急忙起身道:“国公之话,有失偏颇,英宗时期,瓦剌部......”
“行了!”朱由检抬手制止,长篇大论下去就要演变为文武之争。
现在不是争论的时机,也不适合。
张维贤的话固然有道理,但朱由检还没蠢到马上对京营动手,自掘坟墓。
“国公之意,朕明白了,但如今确实不宜再生波澜。”
张维贤闻言,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等日后旷平四野,再来论长短。”朱由检补充道,没有一棍子打死。
日后?多久才算日后?大明朝何时才能旷平四野?他这个老东西还能等到那一天吗?张维贤只当这是皇上安慰的话。
黄立极和李国普的心悬在了半空,不上不下,这么说,皇上确有打算要恢复旧制?
不待众人再谈,门外传来了徐应元嘹亮的声音:“禀皇上,魏公公求见。”
“带进来!”朱由检神色一肃。
三人也都坐直了身子,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魏忠贤疾步走进,朝着三臣略一躬身,便转向御座,开始了汇报:
“禀皇上,仰赖皇上天威与圣明,乱臣贼子周应秋、薛凤翔、田吉等一干人等,已尽数捉拿归案!”
“老奴奉皇上旨意,连夜彻查,锦衣卫迅速出击,于各府中将其擒获。”
“经审讯,他们已亲口承认九月二十四日聚于周府密谋清君侧,意图行刺圣驾之罪!”
“皇上运筹帷幄,料事如神,老奴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语毕,魏忠贤取出一叠签字画押的供词,经由王承恩之后,给朱由检过目。
朱由检仔细的看完了这几份供词,甚是诧异。
他们有没有谋反,朱由检再清楚不过了。
魏忠贤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这几人承认的?
乱扣帽子也好,还是刑讯逼供也罢
可无论手段如何,魏忠贤把事情办成了,还办的很漂亮,这把刀用的顺手,朱由检暂时找不到理由弃之不用。
如果说是朱由检放他一马,倒不如说魏忠贤给发挥了顶级价值。
朱由检又想,如今腾骧四卫掌握在手,阉党核心被一锅端,魏忠贤交了投名状,剩下的小喽啰让他重新整合,防止人人自危。
朱由检再想,若按照崔呈秀家财计算,平均四十万银子一人,这几位的赃款加起来至少两百多万两,占朝廷岁入近半。
虽远远不解边镇饷银空缺,但确能解燃眉之急,稳住边防。
念及此,朱由检忽感未来局面大好,他这个皇帝终于腰杆子硬了点。
从登基之日至此时,已将近两月,这天下,似乎才真正有了点姓朱的样子。
“让阁老和国公也都看看。”朱由检极力极力控制着情绪,既不过于激动,也不过于愤怒。
黄立极、李国普、张维贤等三人,此刻脑瓜子嗡嗡作响,魏忠贤的话信息量太大,一时未反应过来。
锦衣卫坐实了周应秋等人的谋反。
魏忠贤亲手将麾下大将铲除,向皇上纳投名状。
制霸朝堂数载,不可一世的阉党,一个时辰内灰飞烟灭。
纵使三人宦海沉浮,久经风雨,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登基不到两月的少年天子办到的?
他才十七岁啊!
世宗藩王登基,十五岁大礼议之争扳倒杨廷和,已是惊为天人,但世宗与这位少年天子想比,亦不够看。
“呼~~”
念及此,三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然后开始静心看供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