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皇帝的一天
连续打了两天板子,大明朝难得安稳了几日。
朱由检又恢复老样子,不上朝,但每日奏疏批得勤,就是累坏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们,文书房灯火常亮到子时。
朝臣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皇上肯干活,银子有着落,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可银子这事,何曾有着落?
乾清宫西暖阁,朱由检望着面前摊开的奏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内阁大学士张瑞图的请辞疏,理由是沉疴难起,心力交瘁。
“哎——这么想辞,朕就成全你。”朱由检轻叹。
群臣弹劾内阁,已下敕令,无需请辞,然张瑞图连上二疏。
依制,三疏之后,朱由检打算准辞。
下面是礼部尚书来宗道的奏本,说礼部上下闻与大行皇帝尽孝,感念皇恩,无不感激涕零,群情激昂,主动捐输,竟凑足了十万两。
朱由检暗笑,这厮脸皮真是厚。
批复“朕知道了”。
工部尚书薛凤翔的奏疏紧随其后,六部捐输银六十万两,并内廷捐输银十万两,共计七十万两,已悉数入库。
大行皇帝陵寝可即日复工。
朱由检批复“朕知道了”。
翻过这几封,后面的就全是坏消息了。
西南督师朱燮元上疏:《为西南兵饷匮竭势危情急恳乞圣明速发天饷以固边圉事》。
奏疏言奢崇明、安邦彦虽暂退,但士卒欠饷已逾半年,再不发饷,恐生大变。
陕西巡抚胡廷宴的奏疏又来了:“固原兵饷欠至十六万两,军士十一月无饷,恐生变乱,伏乞速拨!”
辽东巡抚毕自肃:“宁锦战后,宁远欠饷九万余两,军心浮动,请饷。”
此人朱由检有印象,他兄长是毕自严,现任南京户部尚书,明年宁远兵变,毕自肃连上九疏讨军饷,无果,被哗变士卒杀。
朱由检将这份奏疏单独陈放。
甘肃巡抚李若星:“甘肃镇累欠饷银七十余万两,仓库如洗,军士嗷嗷,哗变在即!”
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陕地大旱,赤野千里,秋粮绝收,民有易子而食者。伏请陛下降恩,蠲免积欠旧粮,推行轻徭薄赋,以安民心。”
朱由检眉头一皱,将胡廷宴的奏疏又翻了出来。
下属将顶头上司举报了?
然而奇怪的是,奏疏经过内阁和司礼监,均未有这方面的批注。
朱由检将两封奏疏与毕自肃的那份放到一起。
皮岛毛文龙的奏疏夹在中间,话不多,总结起来就俩字:“欠饷。”
朱由检嘴一撇,堂堂皮岛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靠走私赚的盆满钵满,还欠朝廷这几个子?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一份奏疏。
内阁大学士李国普上疏:“陵工用捐输银可暂拨三十万两,济西南、辽东之急,余者暂缓。”
薛凤翔上疏反驳:“捐输银乃大行皇帝陵寝转款,七十万本已捉襟见肘,若再挪三十万,则工程质量,工期都无法保证。”
后面还跟了一堆科道言官的弹章,斥责薛凤翔不顾大局、以私废公。
薛凤翔请辞。
内阁大学士黄立极上疏:“当以边关事先,西南、辽东为重,工部可先用四十万银先行修建,挪移之捐输银,待税银解运至京以补还。”
施凤来、李国普连署。
内阁三臣对边镇缺饷发愁,不约而同把算盘打到了工部的捐输银上。
薛凤翔依旧不肯,执意请辞。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让谁。
全凭皇上决断了。
“乾清宫暖阁召对。”朱由检吩咐下去,命内阁、司礼监及薛凤翔入对。
薛凤翔很委屈,跪在下面,脖子梗着:“陛下,七十万两是臣豁出脸面,顶着骂名才凑齐的!”
“六部上下,如今都视臣如仇寇!若再挪走三十万,莫说地面殿宇,地宫能否如期完工都未可知!届时大行皇帝不得安然下葬,臣万死难赎!”
“这尚书,臣做不得了!”
李国普道:“薛尚书!西南战事关乎半壁江山,辽东宁远乃京师门户。两地军饷若再拖欠,一旦生变,岂是陵寝工期可比的?朝廷艰难,当分缓急!”
“缓急?”薛凤翔抬头,瞪着李国普道:“大行皇帝灵柩至今停在乾清宫里,大明朝上下千万双眼睛在盯着工部。兵事之急,我工部之陵寝修建亦如兵事之急。”
黄立极打圆场:“薛尚书,这三十万暂时挪用,待税银解运至京,只会补缺,不会耽误陵工之事。”
薛凤翔见黄立极与李国普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用这等幌子来糊弄,逼他踩这个坑,索性将脸面都扯了。
“黄阁老莫非不知这‘待税银解京补还’是句空话?”
“年岁税银三百万,两何时足征过?”
“东南漕银、盐课直解边镇,川滇税银填了西南军费窟窿尚且不足,其中还有地方存留与官僚俸禄等。”
“太仓库何时有过余银?
“这挪走的三十万,如何还?”
暖阁里静了一瞬。
薛凤翔撇过黄立极,猛地转向御案后的朱由检,重重叩首:“陛下!臣非不识大体,可工部这七十万两,已是极限!若实在要挪,请允臣请辞。”
薛凤翔打定主意,若是皇上要动捐输银,他坚决请辞,这个尚书不干了,凑了七十万两银子,已经仁至义尽。
几位阁老都垂下了眼,等着朱由检圣裁。
薛凤翔话为真,边镇缺饷亦是真,合着句句不提金花银,可分明句句又提金花银。
朱由检就奇了怪了,锦衣卫抄没崔呈秀家产,这明摆着一笔大收入,怎么都不提?
非要朕的私房钱去贴补国家公用,是怕提这个钱担名声,还是抄没来的钱烫手?
都不敢提,那就朕来提。
自从前几日,朱由检反思过后,行事也不似初时,畏手畏脚。
皇权不是摆设,就像桥梁,遇到大江大河,需要停下与群臣商议如何渡河?
如遇到狭窄的细流,直接架桥而过即可。
朱由检径直问道:“魏伴伴,锦衣卫抄没得数目出来了吗?”
魏忠贤奏道:“回陛下,时日尚短,数目还没拟定出来,崔呈秀之家产分金银、文玩字画、田产房契,都需时日变卖兑现。”
“然即使需变卖兑现,也需三法司会审定案后,方可。如今都察院总宪待职,还需等李邦华上任。”
从北京至南京,一来一去,至少一个月,等李邦华上任,黄花菜都凉了。
朱由检斟酌道:“依旧制如何?”
魏忠贤道:“可由左副都御史参与三法司会审。”
朱由检道:“那就这么办,尽快出结果。”
魏忠贤道:“老奴明白。”
如等到李邦华上任,那么三法司会审极可能出变故,左副都御史是阉党中人,尽快敲定崔呈秀案,避免扩大化,这是当时多方心照不宣的结果。
内阁不语,表示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