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明真是烂透了!
当皇帝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一门精湛的技艺活。
稍露不慎,便会被下面这帮人精钻空子。
才处理完工部、兵部两件事,朱由检便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难怪勤奋的帝王不长寿。
稍事喘息,便轮到吏部尚书周应秋登场了。
此獠人送外号“周日万”,卖官鬻爵之术,登峰造极。
朱由检对其不抱任何期望,然奏对之时,仍需凝神细听,字字斟酌,以防被套。
周应秋手持牙笏,面容沉肃,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模样,启奏之声恳切沉重。
“陛下,臣吏部尚书周应秋有本奏。近日接各省抚按咨文,皆言地方州县之等第划定,仍循《大明会典》之旧例。”
“然,时移世易,自万历初年重修会典至今,已逾五十寒暑,各地情势早已沧海桑田!”
“譬如,昔日之上县,或因天灾连年,或因兵燹波及,以致户口凋敝,田亩荒芜,岁输税粮已大不如前,实难再膺上县之名。”
“反观旧日之中下之邑,或因水利兴修,或因商路开通,民生渐裕,反显殷实之象。”
“若仍据五十年前之旧等考核今时之官吏,则升黜赏罚之间,必多冤抑不公,恐负朝廷综核名实,激励贤能之本意啊!”
大明朝县级政区划等,始于洪武年间,基于税粮,岁输十万石以上为上县,六万石以下为中县,三万石以下为下县。
税粮多寡,直接关乎县官之考核。
后世虽增补了地理位置、军务差役、人口幅员等项,规制十年一核,然两百余年下来,早成一纸虚文。
依大明现如今的尿性,这等考察,大抵只干一件事——找县官的茬。
因从上县降为中县,便是县官治理无方的现成铁证。
想维持原级?
须得使银子打点疏通。
至于从下县往上升?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那意味着考核标准水涨船高,谁会自找苦吃?
所谓十年一核之规制,耗资费力,没人愿行全国普查,依旧按《万历重修会典》记载认定,敷衍了事。
反正大明施行的是定税制,只要知县有本事将定数收齐,谁管你境内是丰是歉,是治是乱?
周应秋奏对时,引经据典,言之凿凿,忧国恤民之态做得十足。
但朱由检从他的字里行间里,只听出了两个字——捞钱。
若真依周应秋所言,重启全国一千四百余州县的重新定等,其中的操作空间,比工部修陵、兵部购马加起来的油水还要肥厚十倍不止。
不,较之崔呈秀想独吞马政之利,周应秋的这首显然更高明。
他不吃独食,而是要雨露均沾。
吏部掌考功定等,户部核钱粮税赋,工部勘水利城垣,甚至连礼部都能插一脚,品评地方文教风化....
这哪里是重新厘定等第?
这分明是考问全国一千四百州县官员,银子和政绩、前途,哪个重要?
念及此,朱由检感到智商受到了侮辱,崔呈秀欲刮马户的油,如此隐蔽,都被识破了。
你周应秋明目张胆的搞大规模的贪墨,何以认为朕识不破?
朕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故此,臣恳请陛下,为新朝彰显励精图治之气象,为吏治重焕清明公允之光辉,特降明旨,敕令重修《大明会典》,对天下州县等第来一次彻底的重新厘定!”
“如此,考核方能公允,官员方能心服,方显陛下励精图治之圣心!”
周应秋最后躬身,语气恳挚无比,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个大好人。
奏毕,周应秋垂首静候。
朝堂之上,其余各部官员亦屏息以待,眼神于空中飞快交错,心思各异。
能站在这里的没有傻子,傻子能站这里吗?
还重修《大明会典》?
朱由检听闻,差点气乐了。
上一次大规模修订,乃是万历初年张居正当首辅时,举国之力,耗时十一载才修完。
当时国库充盈,方能支撑如此浩大工程。
如今之大明,太仓鼠雀为之垂泪,九边饥卒嗷嗷待哺,天灾人祸不绝于路,岂是搞这等面子工程的时候?
且不说耗时费力,即便修成了,又有何用?
太祖朝《会典》载天下人口四千余万,万历《会典》载六千余万,实则如今大明人口,一亿不止。
许多州县为省事,上报之黄册不过在前版数字上稍作涂改,敷衍塞责。
他们治理地方,另有一本“白册”,那上面的数目,才稍微靠谱点。
至于全国清丈田亩?
连人口都统计部不清,还妄想厘清田土?
大明真的是烂透了!!
从工部的死人钱,到兵部的活马钱,如今又轮到吏部的“乌纱帽钱”了。
一个个部级高官,所思所虑,不是纾解国难,安抚百姓。
想的是如何将眼前的危机,手中的权柄,化作捞银子的机会。
朱由检真想挨个敲开这些虫豸的脑壳,瞧瞧里面是不是只有银子?
大明的这艘破船要是倾覆,岂有完卵,尔等子孙后代,世世代代,给野猪皮为奴为娼。
朱由检看向了内阁班子,目光从四位阁臣身上一一掠过,周应秋要带六部一起发财,这种拦人财路的事,交给谁呢?
目光最终锁定在黄立极身上,首辅为第一咨政人,名正言顺。
“黄阁老,如何看待?”
黄立极心一凛,这种事交给李国普最恰当,还有个张瑞图候补,叫他作甚?
但此时皇上叫他,肯定不是来和稀泥的。
刹时,黄立极回味了过来,皇上这记仇的性子,真是......
“周尚书所奏,关乎吏治根本,国家典章,重修之事,工程浩繁,非同小可。州县等第,牵涉国本,一动而全局皆震,尤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黄立极硬着头皮出班奏道,用最温和,最婉转的语言,从整体角度予以驳回。
朱由检心情稍缓,算你黄立极识相,便借着黄立极的话,顺势往下说:
“周尚书为国为民,甚是辛劳,可拟个条陈上来,待朕与阁臣们细细研议后,再作决断。”
“臣....遵旨。”周应秋略感失望,却也只得躬身退下。
群臣之中,失望者,也大有人在,皆不满的看向了黄立极,毕竟各部捐输已定,现又财路被切。
失望?
朱由检心里冷笑,周应秋,彼其娘的好日子不多了。
等老子腾出手来,不把你的肥油刮干净,老子就不姓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