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洪承畴:我要死了
张维贤站在后方,正在与一个“老熟人”斗嘴,两人年岁相当,打交道也有不少年头了,要说互相看不上眼,倒也不至于。
只是刚好杵在都察院与京营不对付这个关口上,见了面,难免互相阴阳怪气几句。
“英国公近日得圣宠,老夫艳羡不已啊。”孙承宗拱手笑道。
“诶呦!孙阁老不在文渊阁待着,怎么来这里了?小心被参一本,吃俸禄不思皇恩。”张维贤张口就怼回去。
“你能来得,老夫自然也来得。”
“老夫奉旨来此,你奉的谁的旨,要不问问皇上?”
“你不怕扰了皇上的兴致,尽可自便。不过奉旨是你说的,老夫可没说。”
“莫非是文渊阁里臭气熏天,给孙阁老熏到这里了?”
“好歹也是我大明国公,怎的张口粗俗,闭口秽语?老夫来此,便是要看看,皇上花了这么些钱,值不值当?免得被人蒙了骗了,还不自知。”
“孙阁老天天与恶犬相伴,容得下恶犬狂吠,老夫连几句话都说不得了?”
“咦——英国公错了,恶犬自然犬吠恶人,好人路过,恶犬从来都是摇尾巴的。”
...
“老匹夫安敢辱我?”
“你个武蛮子,若是不听,老夫也略懂些拳脚。”
“皇上,皇上,要打起来了。”
“谁打起来了?”
“英国公和孙阁老。”
“卧艹,快拉来!!”
......
陕西大旱,各县均有灾情,但受灾最严重的是澄县,知县张斗耀被杀,整个县城都被流民占据。
胡廷宴派遣洪承畴从西安府运粮至澄县赈灾,运粮队一路心惊胆战,顺利经过了潼关道与崤山北麓,却在离澄县三十里远的一处峡谷中,遇到了流民军。
他们已经被困三天了。
流民饿的眼冒绿光,不要命的一波接着一波冲击。
洪承畴将运粮车集中起来,围着一个圆圈,以粮车构筑防线,幸而这些流民没有盔甲,更无武器,饿的没什么力气,否则洪承畴早就一命呜呼了。
粮车外沿,散落了一地的尸体,都是干瘦的老百姓,死相凄苦,张着嘴,眼巴巴望着粮食,死不瞑目。
在东西两侧,距离百步的地方,两拨流民正在虎视眈眈,眼里只有粮车上的粮食。
但这些粮食会杀人,他们不敢上前,却又舍不得走。
“参政大人,若无援军,我们必死,何不弃了粮食回西安府,即便巡抚降罪,我等亦尽心尽力了。”卫所的一名百户劝解道。
“是啊!两头都是黄土峭壁,前后都被堵住,不如撑着现在的流民还不多,我等用力一处击溃,或可活命。等的越久,方圆百里的流民越聚越多.....”
“从此处回西安府,二百余里,我等弃了粮食,如何回的去?”洪承畴解释道。
这里离澄县仅三十里,他们本来寄希望于澄县知县获悉,带人来解救,可流民中有人说知县张斗耀被杀了。
这近乎是绝望的消息。
一开始,运粮队不信,结果久等不至,军心渐渐焦躁,只怕再等几天,不等流民冲击,这些卫所兵和民壮自己就散了。
跑也是死,固守待援还有希望,这里距离潼关卫仅五十里路,虽然潼关卫军纪废弛,但至少比这些流民要强很多。
洪承畴必须要给这些人希望,因此说道:“诸位,澄县知县张斗耀被杀,西安府不日将知,若无我等消息,必然前来探报。本官乃督粮参政,朝廷大员,府衙必然来援。此地距离潼关卫不过五十余里,或不等府衙来援,潼关卫知我等被困,亦会来援。我等有粮,需先稳住阵脚,流民并无战力,无非人多。”
“可若是我等先自乱阵脚,漏了空隙,则一旦流民突破,我们皆无活路可言。”
“如有想走者,本官亦不拦着,且给粮,但你们看看,能走的了吗?”
这一番话犹如良药,果然止住了运粮队的人心。
但洪承畴心里却没有底,说不定潼关卫即便知道,也不会来救。
胡廷宴派他来运粮本就不安好心,报复他上疏揭露陕西灾情,便是想借流民之手杀他。
而他洪承畴作为督粮参政,转运粮草赈灾实属他的本职工作,即便知道胡廷宴是不怀好意,也只能硬着头皮揽下这项任务。
料想,胡廷宴即使收到了运粮队被困的消息,亦可当做没收到,或让潼关卫装聋作哑。
事后朝廷知晓了,也没法追究。
联想至此,洪承畴一阵绝望。
洪承畴扪心自问,他乃一个有志青年,读的是经世治国之书,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之义,如今大明朝乃多事之秋,正当是他展露才华,报效国家之时。
然却被这一处小小的峡谷给狠狠地拍醒了,与其如此,倒不如说是被冰冷的现实给打醒了。
世上多有蠢渎懈怠之官,大明朝摇摇欲坠,正赖于此,然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门。
可恨!可恨!
洪承畴发誓,此番若得侥幸生还,必报胡廷宴杀祸之仇,为他自己,为陕西百姓讨个公道。
“参政大人,流民又来了。”百户紧张的大喊道。
洪承畴收敛心绪,一步踩到了粮车上,居高远远看去,这一波流民不下千人之数,随即开始指挥作战。
流民离粮车三十步时,洪承畴大喊:“放箭!”
“嗖嗖嗖!!”
粮车中,稀稀疏疏射出一波箭矢,扎进了冲锋的流民队伍中,久缺操练的卫所兵,准头一般,但多少让十几个流民倒在地上哀嚎。
等流民离的近了,洪承畴又指挥长枪从粮车缝隙中,不断的捅出。
这些都是乌合之众,没有披甲的流民,被长枪一捅一个窟窿。
后面的流民踩着前面的尸体,登上了粮车,几个百户带着卫兵,提刀与流民肉搏。
流民的武器只有木棒、农具,不一会儿,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后,败下阵去。
这一波攻击,就算应付过去了。
洪承畴喘着气,望着越来越多的流民,心生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