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臣,请斩崔呈秀!!
然而,此刻,在丹墀之下,一位青袍官员,却从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钱为悫。
上午皇帝“巡膳”时,对光禄寺弊端了然于心,却隐忍未发的眼神。
还有此刻面对崔呈秀这等巨蠹,屡遭弹劾却难以决断的凝重。
这一切,在钱为悫心中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他坚信不疑的真相。
皇上乃明君之姿,深知崔呈秀等奸佞祸国!
然阉党势大,盘根错节,皇上初登大宝,羽翼未丰,心有忌惮,故只能隐忍,只能犹豫!
皇上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斩开这污浊局面的快刀!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钱为悫的头顶。
上午那碗“猪食”带来的屈辱,对崔呈秀等蠹虫贪墨军资的深恶痛绝。
连同胸中那腔读书人“为君分忧,死而后已”的浩然正气,在此刻轰然的燃烧出熊熊烈焰。
他知道自己不是言官,依制不得风闻奏事,更别说越职弹劾本部堂官。
此举一出,必死无疑,阉党不会放过他,皇上也不一定能保住他。
但那又如何?
他历经十年寒窗苦读,来到了了这里,守着武库清吏司主事这一肥差,依旧坚守本心,正是源于胸中的浩然正气。
若能以此残躯,为皇上斩开一线天光,为这垂垂老矣的大明朝注入一缕正气,死又何妨?
钱为悫动了,但不是弹劾,而是看向了好友工部主事陆澄源。
他们俩是同年进士,因理念合一,遂引为知己。
“嗣开兄,烦请照顾家小。”钱为悫前所未有的郑重,然后深鞠一躬。
“拜托了!”
“静斋兄,这是?”陆澄源尚未明白。
但陆澄源马上就知道了,就在钱为悫恭敬的朝他鞠躬之后。
他看到钱为悫直起身后,面色决绝,昂首阔步,踏出班列。
“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钱为悫!”
所有人都愕然望去,只见在御道靠后的一个不起眼位置,站着一个不起眼的青袍小官,却喊出了本朝最诛心的话。
“臣,弹劾崔呈秀!!”
声音之大,之广,瞬间压过全场嘈杂声。
满朝文物皆惊的嘴巴合不拢!
魏忠贤眼皮猛的一跳。
“臣钱为悫,弹劾兵部尚书崔呈秀四大罪!”
“其一,贪权固位,结党营私!其任兵部以来,广布私人,把持要害,凡有升迁补缺,非其党羽不得与,贿赂公行,纲纪荡然!”
“其二,徇私乱法,蠹害军资!武库司采买军械、马匹,崔呈秀指使其党羽,以次充好,虚报高价,中饱私囊!”
“去岁辽东急需之火铳、甲胄,多有粗制滥造,不堪使用!此事武库司有案可查,臣愿以性命担保!”
“其三,不忠不孝,夺情恋栈!其母丧期间,匿丧不报,夤缘求复,视朝廷礼法如无物,视人伦大防如敝履!”
“此等无父无君之徒,何以位列卿贰?”
“其四,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其与阉宦魏忠贤内外勾结,把持兵权,排挤忠良,致使边备松弛,将士寒心!”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崔呈秀此獠罪大恶极,罄竹难书!臣虽官卑职小,亦知忠义所在!”
“恳请陛下,明正典刑,将此獠及一干党羽,付之有司,严加勘问,以肃朝纲,以谢天下!”
字字铿锵,句句见血!
语毕,钱为悫伏地叩首,静候锦衣卫锁拿,从容待死。
这已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浅显弹劾,而是来自兵部内部,带着具体指向的实质性举报!
是死谏!
其杀伤力,远超之前所有弹劾!
满朝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的舍命一击彻底震撼了。
连殿前纠仪御史都被震的忘了本职工作。
朱由检浑身一震,瞳孔一缩,竟是他?
果真,出淤泥而不染!
他上午的“慰问”只是随手之举,结果没想到下午竟然掀翻了朝堂。
这份忠直与勇气,在如今浑浊肮脏的朝堂上,简直清新脱俗。
朱由检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欣喜,但很快就面色凝重。
因为此刻,这把叫钱为悫的弓,拉得太满,弦断了。
接下来如何收场?
钱为悫之死谏,来自下属的当场举报,必须要受理,这个毋庸置疑。
崔呈秀这个狗东西,此番绝不能放过,最好家产抄没充公。
那么钱为悫要不要保?
不保,寒了天下良臣的心,以后谁敢给你卖命?
可怎么保?
钱为悫的死谏不合规制,留下了口实,阉党岂会放过?
清流们见状,必不嫌事大,借着钱为悫这股东风,继续弹劾崔呈秀,要取其性命复仇。
继而引发阉党疯狂反扑,朝局大乱。
朱由检需想出一个法子,保住钱为悫,抄没崔呈秀家产,止住清流弹劾,稳住阉党。
一个绝好的扳倒阉党的机会,正出现在清流眼前。
继钱为悫之后,又有六、七名科道言官发起了对崔呈秀的猛烈弹劾。
“请斩崔呈秀”之声响彻朝堂。
如疾风骤雨,铿锵有力,气势磅礴。
崔呈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请辞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阉党的成员如薛凤翔、周应秋等人,均面面相觑。
魏忠贤心里骤起杀意,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他几乎要抬眼给田尔耕一个眼色。
然而,下一刻,旋即强行压下。
杀一个钱为悫容易,但杀之后呢?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迅速冷静下来。
眼下保崔呈秀,是绝无可能了,强保只会引火烧身。
他下意识的瞥向金台上的年轻皇帝,精准的捕捉到了朱由检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以及之后长久的凝重。
魏忠贤心头猛的蹦进两个字。
帝党!
他虽中午在司礼监用膳,但对皇极门前之事了如指掌。
皇上瞒过了锦衣卫,安排了此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朝堂上,还有谁是帝党?
另一个名字又豁然砸进了心里。
张瑞图!
难怪此人今日大变摸样。
还有李国普?
内阁四臣,已得其二。
魏忠贤感到心惊与一阵后怕.
朱由检一眼尽收,一切所料不差。
平时隐藏极深的清流们,一个个都跳出来了,把这场意外之火,烧的越来越旺,恨不得把朱由检架在火上烤。
干掉崔呈秀,把自己的人推到兵部尚书这一重要位置上。
争权,才是他们的目标。
可见清流东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与阉党相比,无非是多了一块牌坊。
但这把火却是朱由检所需要的,刚好可借力施压阉党断尾求生,但又不能过头,否则引起阉党反扑。
这个力度需要掌握好。
“诸卿所奏,朕知道了。”朱由检一句话概过,既不表明态度,也不给清流继续弹劾的机会。
转而咨询内阁,这就是前世的体制内经验了,不想听讨厌的话,那就转移话题,让会讲话之人发言。
首辅黄立极与阉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且一贯是和稀泥的高手,有申时行的几分道行。
为了自身着想,他一定会替阉党找补。
朱由检望着内阁,说道:“诸卿,此事尔等以为,当如何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