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交钱保命?
几盏灯兀自燃着,门窗紧闭,厚厚的帘幕连烛光都透不出去。
厅内围坐的数人,周应秋,薛凤翔,刑部尚书薛贞,大理寺卿董可威,兵部左侍郎田吉,田尔耕。
灯火摇曳,诸人面庞明暗不定,纸条上的四个字,更让诸人内心晦涩不明。
实际上,“平台召对”后,他们很快就获知了相关内容,之所以要等到现在,就是在等宫里那位的指示。
结果等到了“钱也,命也”这个四个让他们心寒的字。
“都瞧明白了?”周应秋冷声道。
“砰!”田吉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交钱保命?安谁的心?皇上的心,还是厂公的心?崔尚书为厂公、为咱们做了多少事?如今要榨干最后一滴油水,换他魏忠贤的安稳?”
田吉眼一瞥,看向田尔耕,讪讪道:“你们北镇抚司的缇骑是不是已经围了崔府?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田尔耕本来心里就有气,他本不想在这等敏感时刻出面,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群臣私下因结,乃罪加一等。
换言之,田尔耕是知法犯法,是碍于情面不好不来,结果没来由的被说一顿,此刻声音冷硬道:“田侍郎,急个什么。皇上的旨意,厂公的手谕,我还能抗命不成?何时动手,如何动手,自有章程。”
田吉话锋再一转,却盯着周应秋,道:“周尚书,厂公这‘钱也’是崔尚书的钱,还是咱们在座诸公的钱?‘命也’,保是崔尚书的命,还是咱们在座诸公的命?”
薛贞阴恻恻地接口道:“命?钱捞干净了,留条命在诏狱里苟延残喘,生不如死,这算什么恩典?依我看,这‘命’,怕不是给崔尚书留的,是给咱们看的。
“看看不听话的,或者没了用处的,是个什么下场。今天是崔呈秀,明天......”薛贞没说下去,但目光扫过众人,意思不言而喻。
薛凤翔声音发颤道:“可......可平台召对,皇上明明说了,交由三法司会审!”
他看向薛贞和大理寺卿董可威,问道:“这.....这难道不是转机?咱们自己人审,总能得个好结果。”
“自己人审?”
董可威觉得薛凤翔的脑子被银子堵住了,苦涩的说道:“薛尚书,你掌工部,不懂刑名。”
“皇上和李国普要的是追赃助饷的实利,那帮清流要的是崔尚书的脑袋打开缺口!”
“三法司会审?”
“哼!这是套在咱们脖子上的绞索。审得轻了,皇上和李国普会说咱们官官相护。审得重了,咱们自己心里这关先过不去,底下人也会寒心。这是个里外不是人的差事!”
薛凤翔又道:“两位阁老总该替咱们说说话吧?平日里,咱们该孝敬的,可是一点都不少。”
薛贞瞥着薛凤翔,没好气道:“到现在了,还看不明白吗?还指望着黄立极,施凤来?哼,他们忙着划清界限,只怕溅了一身血。”
田吉更是怒道:“他们二位做得了初一,我们就做得了十五。”
且越说越激动,额上青筋暴起,“皇上.....皇上这是被那群左右小人蛊惑,要对咱们斩尽杀绝。他眼里哪还有先帝的情分,哪有咱们这些老臣昔日鞍前马后的苦劳?先帝在时......”
“住口!”田尔耕厉声喝断,他是真的后悔来了,这等哪里是私下因结,连这等掉脑袋的话都听到了。
“你想害死满座之人,祸及九族吗?今上乃大行皇帝血亲,奉遗诏入继,名分早定!天启元年的旧事,就是前车之鉴!彼时多少勋戚、内官牵扯其中,身死族灭者几何?”
薛贞和董可威直感头皮发麻。
薛凤翔惊的刚入喉的茶水都忘了喝。
怎么队伍里混进来一个奇怪的人?
捞钱罪不至死,造反可是要掉脑袋的,他们没那个胆,也没那个必要。
周应秋捏着纸条,赶紧走到油灯前,燃了,回首望向众人道:“诸位,都稍安勿躁。”
“厂公的意思,咱们懂了,皇上的意思,咱们也得接着。事到如今,抱怨无用,想想怎么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才是正经。”
“咳咳~”薛凤翔强行咽下茶水,忙问道:“周尚书,有何高见?”
众人皆望去。
“高见没有,笨办法倒有几个。”
周应秋把声音压得更低,“第一,田指挥使,崔府那边,账目做得干净些。皇上要个交代,咱们就给个交代。三万?五万?报个数,面子上过得去。至于真正的黄白之物、古玩字画、田契铺面.....该转移转移,该藏匿藏匿。”
田尔耕沉吟片刻,微微点头。
“第二。”
周应秋看向薛贞和董可威,道:“三法司会审,案子怎么定?贪墨是万万不能认的!认了,就算皇上不想查,清流也一定会继续往死里挖!崔尚书有何过失?夺情期间行事或有急切,御下或有疏忽,顶天了是有亏操守。
“钱为悫那厮的弹劾,全是捕风捉影,诬告攀扯!这个调子,必须定死!”
薛贞眯着眼,咬牙道:“我明白,刑部主稿,就按这个来。都察院那边.....”
他想起刚被革职廷杖的李夔龙,皱了皱眉,“杨所修、陈尔翼几个,怕是要跳反。”
“跳反?”周应秋冷笑,“那就先下手为强!李夔龙虽倒了,都察院里咱们的人还没死绝。”
“弹劾钱为悫诬告大臣,惑乱朝纲!还有张瑞图那个首鼠两端的小人,一并参了!杨所修、陈尔翼、杨维垣,这三个墙头草,也不能放过!要让人知道,乱说话,当叛徒,是什么下场!”
董可威插话,斟酌道:“且不说钱为悫是不是皇上的人,今日御前,皇上已经定了罪的,此时再弹劾,怕是不妥。”
周应秋反问道:“不妥个什么?御史言官奏本弹劾,乃是本职,祖宗之法。”
又道:“田指挥使,锦衣卫需详查钱为悫,就算他是个石头,也得找出条缝。”
田尔耕道:“依例之事,定会详查。”
周应秋忽然成了主心骨,这一番布置,倒是正经,众人一一默认。
田吉红着眼睛,他是唯一真心念着崔呈秀的好,不似这些人,说弃就弃了崔呈秀。
“那......崔尚书的兵部?还有......”
“兵部是关键!”
周应秋打断他的话,不敢让田吉乱说话,天知道又冒出什么杀头的话,急忙说道:“绝不能落到清流手里。田侍郎,你是崔尚书一手提拔的,兵部左侍郎的位子,你要坐稳!我们合力,推你上去掌部事!还有都察院也是关键。”
“这......这不好吧?”田吉支支吾吾道,天可怜见,他真的没这个想法。
“都察院或谁出任?”董可威直接撇过了田吉,都不接他的话,都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
“曹思诚。”周应秋沉吟道。
众人点头,此人乃一系,现任南京操江都御史,曾任巡抚,有军政和监察履历,是最合适不过人选。
“诸公,今日平台之上,皇上看似给了咱们体面。但体面是假的,刀悬在脖子上才是真的。厂公递了话,是让咱们自己看着办。”
“办好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办砸了......崔尚书今日之下场,便是你我明日之写照。”
“如今谁都依赖不得了,全凭你我共力维艰。”
周应秋的话落下,厅内陷入沉默,赤裸裸的现实摆在了眼前。
“可厂公的话......”薛凤翔蓦的提道。
众人装作没听见,但各自心里亮堂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要钱即是要命,要命即是要钱。
大明朝到了如今这地步,说什么都是虚的,抓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魏忠贤说交钱保命,他们可不信。
他魏忠贤之所以能呼风唤雨,是因为他能左右皇命,但如今的皇上不是天启帝了,他魏忠贤自然就不是昔日的九千岁了。
见无人回答,薛凤翔自知无趣,不再多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