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溅午门
午后。
“拿人!”
平静的六科廊,都察院值房,被突如其来的靴声与甲叶撞击声打破。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蛮横的冲进各部值房。
往日里,官员们或伏案办公,或低声议论,此刻见锦衣卫闯来,皆吓得面色惨白,纷纷起身避让。
“缉拿杨所修、陈尔翼、杨维垣等十三余人!”领头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厉声喝道,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们何曾见过锦衣卫这般直接冲进值房拿人的阵仗?
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有胆大问道:“他们所犯何事?”
“自己看。”锦衣卫指挥佥事不废话,直接出示。
被点到名的言官们面如死灰,有的瘫坐在椅上,有的试图辩解,却被锦衣卫不由分说地架起,反剪双手押了出去。
午门广场上,刑具早已备好。
杨所修、陈尔翼等几名闹得最凶的御史、给事中,连同其他一批在两党互劾中言辞尤为激烈的官员,共十三人,已被按倒在刑凳上。
监刑的太监一声令下。
“行刑!”
“啪!”沉重的栗木大杖落下,“砰砰”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听得围观官员心惊肉跳。
“一!”计数声冰冷无情。
“啪!”
“二!”
每一下杖击,都让受刑者身体剧烈抽搐,惨叫声、闷哼声随即被咬紧的牙关或塞入口中的软木堵住。
汗水、血水迅速沁出,在青石地面上洇开。
围观的大小官员被勒令在场,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回避。
不论是阉党,还是清流东林,此刻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皇上厌烦了无休止的攻讦,内阁附议了惩戒,司礼监监督执行,锦衣卫动手行刑。
若是哪一个部门胆敢这般,他们必定要闹一闹。
可当皇权、内阁、司礼监这三巨头罕见地达成一致时,任何的反抗,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二十廷杖不算往死里打,但这顿杀威棒,实实在在地打在了所有跃跃欲试者的心上。
杖刑完毕,受刑者被各自家人抬走,广场上留下斑斑血迹。
其余官员们,闷着心气,回到各自值房,恐惧、愤怒、茫然,诉与谁说?
就在这时,一则消息却悄然传开。
皇上钦定袁可立为兵部尚书,采纳魏忠贤举荐,任李邦华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竟是绕开了所有派系的推荐。
这消息的源头已无从考证,或许是通政司,或许是文书房,或许是某个恰好经过乾清宫的外朝小宦官......
总之,这则消息迅速在私下里流传开来,版本或许略有出入,但核心内容惊人一致。
这对于刚刚受刑的双方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当头一棒。
吏部值房内,周应秋脸色阴沉,心中惴惴不安,既怒又恐。
吏部侍郎王绍徽满面怒容,低声道:“尚书大人,这袁可立倒也罢了,李邦华可是邹元标的门生!魏忠贤这是疯了?竟然举荐敌党之人,这不是资敌吗?”
“疯?他精明得很!”
周应秋咬牙切齿道:“皇上要实干不党争,他便顺着杆子爬,既讨好了皇上,又卖了个顺水人情。可咱们呢?兵部、都察院两个要害位置全丢了,方才受刑的还多是咱们的人,这分明是皇上在削弱咱们。”
王绍徽眉头紧锁道:“那黄立极和施凤来也不是东西,竟全然同意皇上的旨意,半点力都不出,把咱们扔出去顶缸吗?”
周应秋冷哼一声,却也无可奈何,三方合力,他们只能认栽。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翰林院的值房里,几名编修围坐一处,面色愤愤。
“袁公也就罢了,毕竟有实绩。可那李邦华......怎能用?”
一人扼腕痛惜道:“其师邹公,乃我东林先贤!他纵有才干,岂可受阉宦举荐而进?这岂非污了我辈清名?”
一名翰林气道:“皇上既然用了袁公,为何还要采纳魏阉之议?这是将吾辈置于何地?难道在皇上心中,吾等与阉党之争,只是儿戏,而似李邦华这等与双方皆不清不楚之人,反成栋梁?”
清流是纯粹的耻于阉党为伍,而东林和阉党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昔年,阉党重翻三大案,东林人士死伤殆尽。
李邦华的老师虽然是邹元标,但李邦华却不被东林人认可,他应该归属清流,袁可立也是。
故魏忠贤的举荐,就像一记耳光,扇在东林党人“清浊不两立”的信念上。
更有昨日钱为悫弹劾,他们东林发难,助皇上扳倒了崔呈秀,却反而不受待见,黄道周、文震孟梃杖,今日陈子壮、魏德扬又被梃杖。
一名翰林气道:“皇上把咱们当什么了?用完就扔的破鞋?”
“就是!”
另一名翰林附和道:“咱们盼着清缴阉党,重掌中枢,如今倒好,要害位置全被皇上钦点,阉党还插了一手,咱们何时才能出头?”
“梦焉?”
一人冷笑道:“皇上要的是能为他做事,又不生乱子的人。袁、李二人,恰是如此。至于他们是谁的门生,谁举荐的,皇上或许根本不在意,或者,正合其意。”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不甘与愤懑,更让他们心灰意冷。
差异化认知下,信息在传递中被不断解读、扭曲。
恐惧、愤怒、失望、算计在不同的人群中发酵、蔓延。
王体乾慢悠悠地走过各个值房,听着里头的议论,嘴角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皇上用了魏忠贤推荐的人,这风头,可不能让他独占了。
王体乾脚下方向一转,径直朝着工部衙门走去。
工部值房内,薛凤翔正愁眉苦脸,且心不在焉,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多了,而又都与他有干系。
就在这时,王体乾不请自入,笑容可掬。
“薛尚书,忙着呢?”
薛凤翔连忙起身迎客,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道:“王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坐就不必了,咱家奉旨办差,顺道过来。”王体乾笑着拱拱手,将手中一份文书轻轻放在薛凤翔案上。
“内府二十四衙门,感念天恩,为大行皇帝尽孝的捐输银十万两,已如数备齐。这是票据,请薛部堂查验,也好早日入库,支应陵工。”
薛凤翔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尴尬,内府这帮太监,为了在皇上面前表现,真是拼命!
这才一天功夫,十万两就齐了?
可你们单单顾着自己,就不考虑考虑外廷吗?
今日一早,他就被弹劾奏本缠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皇上下了敕令,下午又心惊肉跳的看完午门杖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但薛凤翔不敢得罪王体乾,只好赔着笑,以六部事忙为借口,说暂未收好。
“王公公办事,真是雷厉风行,令人钦佩。”
“只是.....这六部同仁的捐输,部务繁杂,人心惶惶,本官虽已催促,但收缴尚需时日,恐还要再等一两日。”
“还要等?等到何时?”
王体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道:“薛尚书,这是皇上让咱家问的。”
“咱家该如何回话呢?”
薛凤翔浑身一僵,连忙躬身应道:“公公放心,下官这就去催办,今日之内必定收齐!”
王体乾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薛凤翔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彼其娘之。
既是皇上让你问的,便直说,非要来这么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