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朕问你,为何要谋反?
暖阁内,只点着四盏羊角宫灯,悬挂在房梁之上,烛火摇曳,昏暗不定。
朱由检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看不清神情。
曹化淳则站在一侧,手按一柄长剑,神色冷峻,死死地盯着魏忠贤,只要有一丝异动,便会立刻拔剑,将其斩杀。
这是朱由检特意制造的场景,便是为了给魏忠贤制造心理压力,效果很明显。
眼前的朱由检,让魏忠贤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往日里,这位少年天子,或从容淡定,或隐忍克制,从未有过这般杀气腾腾。
魏忠贤急忙上前,依礼跪拜,以额触地:“老奴,叩见皇上!”
然而,上方久久没有回应。
时间仿佛静止,压抑得让人窒息。
魏忠贤甚至能听见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
他猜不透朱由检想要做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皇上为何不说话?
为何不质问他?
是在酝酿怒火,还是在盘算着如何处置他?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中翻涌,让他坐立难安。
难道,皇上真的认为,这场刺杀案是咱家做的?
真的要杀咱家?
这个念头,在魏忠贤潜意识里一经生起,便挥之不去,让他几乎崩溃。
就在这极度压抑,几近窒息的沉寂中,魏忠贤终于听到了一丝动静,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脚步声。
皇上站起来了?
“锵!!”
又一声干脆的声音,是朱由检在拔剑!
魏忠贤头皮瞬间炸开,他真实的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什么权势,什么谋划,什么骄傲,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
求生的本能,让魏忠贤不住的微微颤抖。
接着,魏忠贤听到脚步声,不疾不徐的走向他,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贴上了他的脖子,心脏都停滞了一瞬。
“朕问你,为何要谋反?”朱由检先声夺人,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皇上!老奴冤枉!老奴绝无谋反之心!”魏忠贤闻言,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心思,急欲辩解求饶道:“老奴一介阉人,乃皇上之鹰犬,乃是先帝之臣子,何来谋反之心?何以谋反?又如何敢谋反啊?”
“那背后的主谋,是谁?”朱由检追问,不给喘息的机会。
“田吉!”魏忠贤脱口而出,不假思索。
朱由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原本只是借题发挥,意在震慑收服魏忠贤,却没料到竟真的炸出了一条大鱼!
“他为何要谋反?”
魏忠贤见皇上追问,心中一喜,知道自己找对了脱罪的方向,连忙说道:“皇上明鉴!老奴此前真的一无所知,也是方才听闻皇上遇刺,又想起三法司呈报的崔呈秀家产仅五万余两,实在荒谬至极。”
“崔呈秀执掌兵部,兼管马政多年,贪墨巨万,怎会只有这点家产?老奴心急如焚,当即找到田尔耕,逼问之下,他才不得已讲出实话!”
“九月二十四晚,平台召对之后,在周应秋府中,田吉、薛贞、董可威、田尔耕,曾有一次密会。”魏忠贤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秒自己滕头落地。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剑锋离魏忠贤脖子又近一分。
“为何隐匿不报?”
“皇上明鉴!老奴方才从田尔耕那里获悉,这才想通此节!绝非有意隐瞒啊!”魏忠贤说着,慌忙从袖中取出一纸清单,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此乃田尔耕私下交给老奴的崔呈秀家产实底,共计四十八万两!老奴本想明日一早便亲自呈给皇上,可万万没想到,皇上竟遭此横祸!”
“老奴该死!老奴愚钝,未能及早洞察其奸,致使皇上受此惊吓,罪该万死!”
朱由检用剑尖轻轻挑过那份清单,使其飘落在地,并未去看,随即俯身,厉声呵道:“你确实该死!”
“皇兄信你,委你提督东厂,掌司礼监秉笔,后宫安危系于你一身!然你江南一行,皇兄却意外落水,仅两年时间,便驾崩归天。”
“你难道不该死吗?”
朱由检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凌厉,满是怒火与斥责:“朕初登大宝,念皇兄临终遗言忠贤可用,继续信你,用你!然则两月不到,竟有田吉之辈谋反作乱!”
“你说朕,该不该,杀!你!”
“杀你”二字,朱由检怒吼而出,声震屋瓦!
也震得魏忠贤浑身发抖,魂飞魄散。
这一刻,朱由检毫不掩饰杀心。
“皇上!老奴罪该万死!辜负了先帝信重,辜负了陛下天恩!”魏忠贤涕泪交流,肝胆欲裂,只能嘶声哀求道:“求皇上再给老奴一次机会!老奴愿亲自督办,将田吉等一干乱臣贼子即刻锁拿归案,以正国法!”
“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啊!”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
魏忠贤始终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被动感受着脖颈上的冰凉。
他又听到了脚步声,皇上动了,离他而去,在御案附近徘徊,片刻后,又再次向他走近。
如此反复三次。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让他的心跳,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而每一次脚步声靠近,魏忠贤都感觉脖颈后的那股凉意更重一分。
他彻底放弃了任何侥幸心理,生死完全操于皇上之手,现在只看皇上是否还觉得他这条老狗有用了。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终于停住了。
“传朕旨意,御马监掌印涂文辅,身掌亲军宿卫之权,却纵容手下疏于防备,致朕遇刺,罪该万死,即刻拖至宫门外,就地正法,不必复奏!”
魏忠贤听的连呼吸都停滞了。
先是涂文辅,接下来便是自己了吗?
不多时,暖阁门外便传来一阵拖拽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涂文辅凄厉的哭喊求饶声,字字绝望。
“皇上饶命!臣冤枉啊!臣绝无疏忽防备之心,求皇上开恩,求皇上饶臣一命!厂公,救我!救我!”
魏忠贤不敢应声,也无力求情,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涂文辅的哭喊求饶声,持续了不过片刻,便戛然而止。
一名锦衣卫校尉快步走入暖阁,跪地禀报:“启禀皇上,涂文辅已按旨意就地正法,特来复命。”
朱由检微微点头,未发一言,又瞥向了魏忠贤。
此刻的场景,朱由检在脑中模拟了很多回,只要手轻轻一抖,魏忠贤人头便可落地。
这种掌握他人生杀大权的滋味,让朱由检心潮澎湃,意气风发。
但身体的杀戮并不能消灭敌人,心理的杀戮才能彻底驯服魏忠贤,让他变废为宝,成为一把可用的利刃。
魏忠贤缓缓闭上了眼,准备迎接命运的终止,脑海中不由得回溯着自己的一生。
年轻时,他是一个混混,二十多岁入宫,一步一步踩着敌人的尸体,爬到了大明帝国的顶端。
如今他.....
然而,就在魏忠贤心灰意冷,准备慷慨赴死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魏忠贤,朕交待你两件事,你记清楚了。”
魏忠贤死灰复燃的心,蓦的迸发了一丝活力,皇上竟不杀他,不杀他......
他连忙再叩首,激动、急切,脑中就一个念头,办好皇上交代的事,再三保证道:“老奴记着,老奴一定记着!请皇上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蹭!”
剑被插回了剑鞘里。
“抬起头。”
魏忠贤用袖子囫囵擦拭脸上的汗,慢慢仰起头。
御案前,朱由检正襟危坐,烛影摇曳,尽显身姿高大,帝王之肃穆。
魏忠贤只瞧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俯首听令。
紧接着,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第一、御马监的兵符,即刻交给曹化淳。”
“第二,即刻彻查田吉谋反一案,连同其党羽,一网打尽,严刑审讯,查明所有密谋细节,不得有丝毫遗漏。”
“老奴明白!老奴遵旨!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若办砸了,无需陛下降罪,老奴自当刎颈谢罪!”魏忠贤抢着回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急切与表忠心。
“去吧!”
直到此刻,魏忠贤才感觉到一直萦绕在脖颈后的那股冰凉,骤然消失,但依旧悬在头顶。
魏忠贤踉跄起身,却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袍,里衣紧紧贴在背上,冰凉黏腻,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