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你妈的疏?
魏忠贤之后。
其余四部尚书当即出列,齐齐叩首,声情沉痛,面露忧国之色,皆言本部愿效工部,捐输十万两以慰先帝之灵。
仿佛朱由检若不收,他们便要长跪不起一般。
其态度转变之速,言辞之恳切,令人咋舌。
所有压力瞬间给到了来宗道,方才脱口而出的“三万两”如何收回?
御前奏对,出口即成定论,若此刻改口,便是欺君之罪。
满朝几百双眼睛都是见证,那些言官岂不如获至宝?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弹劾业绩。
“如何是好?”来宗道额角渗汗,脑中飞速盘算破局之策。
此时,六十万两白银唾手可得,唯独礼部卡在三万两这个尴尬数目。
按常理,朱由检可顺势发作,一顶“藐视君上”的大帽子扣下来,足够将他这礼部尚书一捋到底,杀鸡儆猴。
理由都是现成的,为何他部皆识大体,独你礼部推诿扯皮?
不过朱由检并不打算这样做,捋来宗道的职,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顶缺。
杀了宗道这只鸡,未必能吓住那些“猴”,过于强势,反倒会逼得他们同仇敌忾。
不如见好就收,将那七万两差额拿到手才是正经,皇兄陵寝还缺钱。
至于,来宗道如何自圆其说,补齐款项而不授人以柄,便是对其为官能耐的考较了。
“来尚书可先拟一道奏疏,将礼部目下实在的难处,一一详细奏明。朕,想看看症结究竟在何处?”朱由检给了一个台阶下。
此言一出,来宗道如蒙大赦,瞬间心领神会,连忙叩首:“陛下圣明!体恤下情,臣感愧无地!臣退朝后即刻拟疏,必当据实详陈!”
这便是给了来宗道运作的余地。
只需在奏疏中写明,礼部上下官员,皆感念先帝之恩,踊跃捐输,共集得银十万两,以尽臣子微忱。
如此,既全了数目,言官又抓不住他来宗道的小辫子。
陵寝款项之议,至此勉强画上一个句号。
朱由检可忘不了薛凤翔这个老匹夫,似笑非笑道:“薛尚书,着工部代收各部捐输银两,先续皇陵修建,余资再议,可否?”
“臣领旨。”薛凤翔硬着头皮接下,冷汗涔涔。
这场捐输,席卷六部,朱由检让他代收捐输银,无异于烫手山芋。
薛凤翔不敢想象他去各部收银的场景......
皇上,忒坏!
未及众人喘息,兵部尚书崔呈秀已手持象牙笏板,出班奏道:
“陛下!臣有紧急军务奏报!”
“宁锦之捷,然我军虽胜,折损亦巨,尤以战马为甚!辽东苦寒,马匹倒毙损耗远甚关内,各营现下缺额已近三成!”
“倘若建虏休养已毕,卷土重来,我军骑兵无马可乘,犹如雄鹰折翼,战车失轮!
“此诚关乎辽东防务存续之紧要关节,伏乞陛下圣裁!”
马政属太仆寺专管,方才霍维华已奏明常盈库仅存五万两,而市价三十两一匹马,也不过购得千余匹,杯水车薪。
朱由检依例将难题抛回:“库中仅余五万两,崔尚书,兵部可有法子?”
崔呈秀要的正是这个回复,立刻接口,言辞铿锵,道:“陛下!马政乃军国根本,岂可因一时银钱短少而废弛?”
“臣恳请陛下,敕令太仆寺,严催本年度各省应解备用马银,并限期追缴历年积欠。”
“其中,需令相关州县上缴本色壮马三千匹,以应辽东眼下燃眉之急。”
“其余款项,则折色征银,陆续采买,以补不足。”
听到“本色三千匹”,朱由检这才豁然明朗,明白了其中关键。
好你妈的崔呈秀!
朕还以为你好心整顿军务,原来是在这里挖好了坑,等着从马户身上刮油,找补“捐输”出去的钱。
朝廷对马户上交的“本色”备用马有着严苛标准,瘸、伤、矮、瘦者皆不合格。
这标准是死的,验收的官员却是活的。
马户若不想自家马匹被拒收,要么私下打点验收官吏,要么只得去与官府有勾连的特定商户处,高价购买所谓达标马。
这一出一进,一匹马盘剥数两银子,轻而易举。
至于后续的折色易马,因多有户部或科道监督,油水反倒薄了。
太仆寺唯一能有效“捞钱”的环节,就是马户上交本色马。
朱由检深知马户之苦,本就被层层盘剥,再严催、追欠,那就是往死里逼。
况且,宁锦之战后,老野猪被袁崇焕一炮轰掉半条命,短期内,建奴哪有力气再犯?
等今年正常的备用马银收上来,届时再买马,时间完全来得及。
“辽东缺马,朕已知之。”
朱由检虽火大,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又道:“然,催征之事,牵动甚广,马户亦是不易。此事容朕再思量,再议。”
崔呈秀一听这“再议”,心知不妙,立刻提高声调,笏板高举,痛心疾首奏报:
“陛下明鉴!军情如火,边备岂容延缓!若无足量战马,辽东防线何以稳固?”
“倘若因马匹不继而致关隘有失,臣......臣虽万死,亦难赎罪愆啊!”
敢恐吓朕?崔呈秀,好胆!
朱由检心理一寒,记下了崔呈秀之名,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既不允诺,亦不驳斥,只道:“崔尚书忠勤军事,朕心甚慰。
“着太仆寺将所需马匹确数、款项预算、征收条陈,详拟一疏,具奏上来。待朕细览之后,再行定夺。”
“臣领旨。”崔呈秀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再逼,只得咬牙退下。
心下却盘算,只要奏疏能递到御前,其中便有暗中操作的余地。
他殊不知,朱由检早已想好,上你妈的疏!
等你崔呈秀的奏疏送来,老子直接扔库里吃灰(留中不发)。
想以老子的名义刮马户的油?
门儿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