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执事问询,坦然以对
执法堂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渊的院门便被叩响。声音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律,三下,停顿,再三下。
石猛猛地从床铺上坐起,脸色紧绷。陆渊已穿戴整齐,平静地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人。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肃穆、身着玄黑执法袍的中年修士,胸前绣着银色的剑纹,代表其执事身份。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弟子,手里捧着玉简和笔,一副记录的模样。
“厚土峰外门弟子林源?”中年执事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陆渊微微躬身。
“我乃执法堂执事郑肃。”中年修士目光如尺,在陆渊身上扫过,“接到同门举报,称你功法有异,来历不明,且可能牵涉宗门外部势力。依律,需带你往执法堂问询,配合调查。”
石猛一步踏上前,挡在陆渊侧前方,粗声道:“郑执事!这是诬告!我陆大哥他……”
“石猛。”陆渊抬手按住他肩膀,力道沉稳,“配合执事问询,是弟子本分。”
他看向郑肃,神色坦然:“弟子愿往。”
郑肃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寻常弟子被执法堂找上门,多半惊慌失措,或愤懑不平。眼前这年轻人,却冷静得过分。
“如此,便走吧。”郑肃侧身。
“郑执事,”陆渊却未挪步,问道,“问询需时多久?弟子今日接了传功殿早课,若耽搁,恐需向长老告假。”
郑肃身后的年轻弟子忍不住皱眉:“执法堂问话,你还想着早课?”
陆渊看向他,眼神平静:“宗门规矩,弟子勤修是本分。既知去向,理当报备,以免师长挂心。”
年轻弟子一噎。郑肃却深深看了陆渊一眼,道:“早课可免。若问询无误,午后你自可离去。”
“谢执事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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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法堂偏殿。
此处不似正殿那般威严肃杀,却也气氛凝重。四壁无窗,唯有顶部的灵光阵洒下清冷白光。一张黑木长桌,郑肃坐于主位,年轻弟子在侧记录。陆渊坐在对面,脊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
没有刑具,没有威压,但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在空气里。
“林源,”郑肃开口,“有人举报,你于后山练剑时,剑痕残留异气,三日不散,疑似修炼非本门正统功法。你可有解释?”
陆渊点头:“确有此事。”
他承认得太干脆,连记录的年轻弟子都笔尖一顿。
郑肃神色不变:“说。”
“弟子所修,乃是入门时于藏书阁一层选取的《戊土金身诀》。”陆渊语气平稳,“此法虽是残本,且进展缓慢,但弟子观其所述,以土金二气淬炼体魄,夯实根基,与弟子自身灵根相合,故选修之。”
“《戊土金身诀》?”郑肃略一思索,“此法我知道。乃上古体修残篇,对资质与心性要求极高,近年无人选修。你练出何异状?”
“弟子修行时发现,此法对灵力掌控要求极严。”陆渊缓缓道,“需将土金灵力锤炼至精纯如一,方能融入筋骨。月前弟子于后山试剑,尝试将一股灵力极致压缩附于剑锋,斩击山岩后,灵力未能即刻散去,反而与岩石中地气相融,残留数日——此非异气,实乃过度精纯的土金灵力与地气交织之象。”
他抬眼,目光澄澈:“若执事不信,可请传功殿长老或精于土金功法的师兄查验剑痕。灵力属性,做不得假。”
郑肃沉默片刻,对年轻弟子道:“记下,需核验。”
“是。”
“第二事,”郑肃继续,“举报称你来历不明,入门所言‘散修后人’之说,存疑。你究竟来自何处?入门之前,经历为何?”
来了。
陆渊心神微凝,面上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黯然与追忆。
“弟子……确系散修后人。”他声音低了些,“家父林岳,原为青岚国北境‘黑石城’人士,炼气九层修为,以采药狩猎为生。四年前,黑石城一带突发地动,山崩地裂,城池半毁,死者无数。家父为护我与娘亲撤离,遭崩塌的山岩掩埋……”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娘亲悲痛过度,途中染疾,不出三月,也随家父去了。”
殿内寂静。
年轻弟子记录的笔慢了下来。
陆渊垂眸,继续道:“彼时弟子年仅十四,灵根初显,修为不过开脉三重。孑然一身,只得携带家父遗留的少许灵石与一本残缺功法笔记,流浪于北境诸城,接些低微任务糊口,同时自行摸索修行。”
“那本功法笔记,便是你如今所修的来源?”郑肃问。
“是。”陆渊点头,“笔记中除了基础吐纳法,还提及一门名为‘厚土诀’的炼气法门,以及一些粗浅的土系术法。弟子依之修炼,两年前侥幸突破筑基。后听闻流云剑宗开山收徒,心生向往,变卖所有积蓄,凑足路费,前来投考。”
他抬眼,目光恳切:“弟子所言,句句属实。黑石城地动之事,青岚国北境应有记载;弟子于北境‘寒风镇’‘灰岩城’等地接取任务的记录,或许当地散修盟还有留存——虽时隔数年,但若执事堂愿查,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郑肃看着陆渊,少年眼中并无躲闪,只有一片坦荡的沧桑。这种眼神,他见过——在一些历经变故、早熟的弟子身上。
故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俗套。乱世之中,家破人亡的散修后代,挣扎求存,偶得机缘,拜入宗门……这样的背景,反而最难伪造,因为每个细节都能找到现实依托,却也最难彻底查证,因为痕迹早已被时间淹没。
“你于考核中显露的实战经验,不似寻常散修。”郑肃忽然道。
陆渊坦然承认:“是。流浪期间,为求生计,曾数次深入荒野猎杀低阶妖兽,亦曾与人组队探索小型遗迹,经历过几次生死搏杀。弟子剑法粗陋,但胜在敢拼,不怕受伤。”
合情合理。
郑肃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第三事——近日宗门附近,有不明黑袍人活动,疑似在寻人或探查。有传言称,你与彼辈或有牵连。你可知此事?”
殿内空气陡然一凝。
陆渊神色先是茫然,旋即蹙眉,露出思索之色,最后化为恍然与些许后怕。
“黑袍人……执事是指,前几日有师兄弟在坊市议论的那伙人?”他吸了口气,“弟子确有耳闻。但牵连之说,从何谈起?”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一丝急切:“执事明鉴!弟子自入门以来,除任务外出,极少离开宗门范围。偶去坊市,也是购置修炼所需,匆匆即返。那些黑袍人是何来历、所寻何人,弟子一概不知,更遑论牵连!”
年轻弟子忍不住插话:“但举报称,你曾在丹房外窥探,形迹可疑,似在与人接头……”
“丹房外?”陆渊愣住,随即苦笑,“弟子月前确曾路过丹房,见有人争执,驻足片刻便离开了。若说‘窥探’‘接头’……弟子当时只是见一位贫寒师兄被辱,心中不平,多看了两眼。莫非因此惹人误会?”
他摇了摇头,神色坦然甚至有些无奈:“弟子入门不久,深知机缘来之不易,一心只想刻苦修行,早日突破,以慰父母在天之灵,岂敢与不明身份的外人牵扯?此事实属无稽之谈。”
郑肃一直盯着陆渊的眼睛。
没有慌乱,没有闪烁,只有被冤枉的不解与坦然。每一个回答都衔接自然,细节充实,情绪饱满。
太过完美?
不,正是因为有一些细微的情绪波动和无奈的苦笑,反而显得真实。真正撒谎的人,往往会用力过猛,力求每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却忘了普通人被质问时,本该有的那点委屈和激动。
“你所言,我会逐一核实。”郑肃最终道,“《戊土金身诀》的修炼情况,我会咨询传功殿;你的来历,执法堂会发函青岚国北境查询;至于黑袍人之事……”
他顿了顿:“既你声称无关,便暂且记下。但需知,若日后查实你有半分虚言,或确与外部势力勾结,宗门律法,绝不轻饶。”
陆渊起身,郑重一礼:“弟子明白,绝无隐瞒。”
郑肃挥了挥手:“今日问询至此。在核实完毕前,你暂留宗门,勿要远行。若有需要,执法堂会再传你。”
“是。”
陆渊转身,走向殿门。步伐稳定,不快不慢。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时,郑肃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平淡,却意味深长:
“李道然长老,前日曾向传功殿问起《戊土金身诀》的修炼要旨。”
陆渊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身,颔首:“李长老关怀,弟子感激。月前传功讲座,弟子曾向长老请教此功法关窍,蒙其点拨,受益匪浅。”
言罢,他踏出偏殿。
阳光洒落,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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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年轻弟子合上玉简,低声道:“郑师叔,他所言……似乎并无破绽。要不要派人去青岚国细查?”
郑肃望着空荡的殿门,沉默良久。
“查,自然要查。但不必大动干戈。”他缓缓道,“发一道寻常问询函即可。黑石城地动是真,散修流浪痕迹难寻也是真。至于功法……”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稍后我去传功殿走一趟,问问《戊土金身诀》的事。若他真将此冷门功法练出了特异景象,反倒说明其悟性与毅力不凡。”
“那黑袍人的指控?”
“无实据。”郑肃摇头,“周家那小子递话时,我就觉蹊跷。如今看来,不过是弟子间的龃龉,借题发挥罢了。不过……”
他眼神微深:“这林源,沉稳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那份冷静,是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他说的经历,或许是真,但一定……省略了很多。”
年轻弟子似懂非懂:“那我们还……”
“按规矩办。”郑肃起身,“该查的查,该问的问。只要他此刻对宗门无害,来历无大恶,便还是流云剑宗的弟子。至于周枫那边——”
他冷哼一声:“私下递话,利用执法堂行打压之事,心思不正。找个由头,敲打一下周家,让他们管好子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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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回到厚土峰院舍时,石猛正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在院中转圈。
“陆大哥!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例行问询而已。”陆渊推开房门,走到水缸边舀了勺水,慢慢喝着,“郑执事为人方正,只问事实。我照实回答,他便无话可说。”
“照实?”石猛瞪大眼。
陆渊放下水勺,看向他,眼神平静:“我们准备好的‘实’。”
石猛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那……过去了?”
“暂时。”陆渊走回屋内,在榻边坐下,“执法堂会去核查我的‘来历’,也会去传功殿确认功法。但这些都需要时间,且结果大概率是‘查无确证,亦无破绽’。至于黑袍人,空口无凭,更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倒是李道然长老……郑执事最后提了一句。”
石猛紧张:“李长老他……”
“无妨。”陆渊摇头,“长老过问功法,是关怀弟子。执事提起,是提醒我——也提醒背后的人——我并非毫无倚仗。”
他望向窗外,远处云卷云舒。
“这一关,算是过了。谣言虽不会立刻消散,但有了执法堂‘查无实据’的底子,再有人搬弄是非,便是公然质疑宗门律堂。”陆渊声音很轻,“周枫的这把火,烧不起来了。”
石猛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吓死我了……陆大哥,你真是稳得住!我在外头等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陆渊笑了笑,没说话。
稳得住?
只是不得不稳罢了。从决定走上这条逆天之路起,他便知道,前路尽是悬崖,每一步都得踩得稳,看得准。
他闭上眼,神识内观。
丹田中,混沌道种幽幽旋转,吞吐着稀薄的天地之气。它还很弱小,但内里蕴藏的那片混沌,却仿佛无边无际。
快了。
再给他一些时间。
窗外,一只灰色的传讯纸鹤扑棱棱飞过,朝着炼丹堂的方向去了。
陆渊若有所觉,抬眼望去,眸色深邃。
周枫……你会罢手吗?
还是说,这只是下一轮风暴前,短暂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