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王疤脸的调查
黑狱矿洞的日子，表面上依旧按着它那残酷而麻木的节奏向前滚动。叮当的凿石声，监工的喝骂，矿奴们沉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呻吟，混合着潮湿与矿石的气味，构成这里永恒不变的底色。
但有些变化，如同地底深处悄然改道的暗流，并不显于表面，却足以让敏感的人嗅到不一样的气息。
王疤脸最近很烦躁。
蛇脊梁那次“意外”不仅没能试出陆渊的深浅，反而折了个手下，让他在其他监工面前有些丢份。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陆渊那小子事后的表现——太过平静了。那不是认命的麻木，而是一种让他极为不舒服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还有那个傻大个石猛，以前是任打任骂的憨货，最近似乎也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气”，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干活卖力，但眼神里少了些以往的茫然，多了点……专注？尤其是和陆渊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让王疤脸觉得格外刺眼。
疑心一旦种下，便如毒藤疯长。
王疤脸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信息。他不再仅仅依靠鞭子和怒骂来管理，那双三角眼变得如同巡猎的毒蛇，更冷，更沉，更善于捕捉细节。
他先是调来了近期各区域的矿石产出与物资消耗记录。黑狱管理粗放，但这种最基本的台账还是有的，尤其是涉及“有用”物资的流向。他的目光，落在了“废石处理”这一栏上。
废石，在监工们眼中是纯粹的垃圾，通常只做简单记录，甚至懒得记录，直接丢弃或填坑。但王疤脸记得，上面某次来人巡视时，曾随口提过一句，说是“废石中某些顽固的混沌残留，对研究古阵法或某些偏门炼器术，或许有点参考价值”。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疤脸当时没太在意，如今却想起了这茬。
他仔细比对，发现西区废弃坑道附近几个采集点的废石“产出”量，近期似乎有微弱却不合理的下降趋势。下降幅度很小，混杂在波动中几乎难以察觉，但王疤脸凭着多年的经验和此刻的疑心，硬是看出了些许不协调——就好像有人偷偷拿走了几块不起眼的垃圾。
谁会要那些没用的废石？矿奴们连馊饼都抢，要石头做什么？除非……那石头并非完全无用？
王疤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老瞎子关于古矿道“发光石头”的传说，想起陆渊被自己丢去丁七区（靠近古矿道方向）后的“命硬”，想起他那种平静眼神下可能隐藏的秘密……
“去，”他招来尖嘴猴腮，低声吩咐，“找几个在西区那边干活、嘴巴相对严实，或者家里有把柄在咱们手里的矿奴，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人特别注意收集废石，或者……有没有人行为异常，比如总往没人的废弃岔道钻。”
尖嘴猴腮心领神会，这种暗中调查、控制眼线的事情他没少干。
同时，王疤脸自己也加强了对陆渊和石猛的直接监视。他不再只是远远看着，偶尔会突然出现在他们劳作的区域，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阴冷地盯着他们看上一会儿，试图从最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找出破绽。他派去监视陆、石二人劳作的其他监工，也接到了更明确的指令：记录他们每日完成份额的准确时间、休息时的状态、与其他矿奴的交流，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接触。
压力，如同无形却不断收紧的网，悄然笼罩下来。
陆渊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修为提升至开脉九重，混沌道种更加凝实，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飞跃，五感六识也变得更加敏锐。王疤脸那看似随意的“巡视”，落在他眼中，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其他监工巡视时，停留在他和石猛身上的时间明显更长，眼神中也少了以往的漫不经心，多了探究与审视。
更重要的是矿奴间的气氛。
黑狱的矿奴们如同惊弓之鸟，对危险的嗅觉往往比常人更灵敏。王疤脸和其手下异常的关注，很快就在沉默压抑的群体中激起了细微的涟漪。一些原本对陆渊和石猛并无恶意的矿奴，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们，眼神躲闪。而少数几个平日里就有些鬼祟、惯于巴结监工或欺凌弱小的矿奴，则似乎变得活跃起来，目光时常在陆、石二人身上打转，带着一种讨好的窥探。
这天劳作间隙，陆渊靠在岩壁上假寐，实则将一缕神念悄然散开。他“听”到不远处两个矿奴压得极低的交谈：
“……王头儿最近好像特别‘关心’陆渊那小子……”
“嘘！小声点！尖嘴大人找过‘瘸腿李’了，好像问了废石的事……”
“废石？那玩意儿有啥好问的？”
“谁知道呢……反正俺看陆渊和石猛要倒霉，被王屠夫盯上，没好果子吃……”
“离远点吧，别沾上晦气……”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陆渊心中了然。王疤脸果然起疑了，而且调查方向直指废石和他们可能探索废弃区域的行为。这说明，对方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很可能掌握了一些蛛丝马迹。尖嘴猴腮收买的眼线（“瘸腿李”之流）已经开始活动。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王疤脸的调查，正在从模糊的怀疑转向有针对性的证据搜集。一旦让他确认废石的异常消耗与陆渊有关，或者抓到他们私自探索古矿道的实证，等待他们的，绝不会仅仅是鞭打和惩罚那么简单。以王疤脸的狠毒和贪婪，很可能直接下死手，或者将他们交给“上面”来换取功劳。
“必须加快速度了。”陆渊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之前的计划是基于相对宽松的监控环境，如今，时间窗口正在急速关闭。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石猛。石猛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显得有些焦躁，但在接触到陆渊平静的目光后，立刻稳住了心神，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是夜，窝棚里依旧弥漫着痛苦与麻木的气息。陆渊和石猛躺在角落，看似入睡。
黑暗中，陆渊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对石猛道：“王疤脸盯上我们了，在查废石和我们行踪。我们可能被眼线盯着。”
石猛身体微微一僵，呼吸粗重了一分，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狠劲：“陆兄弟，你说咋办？要不俺找个机会，把那几个盯梢的杂碎……”
“不可。”陆渊立刻否决，“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他立刻动手。我们现在的优势，是他还没有确凿证据，还在调查阶段。”
他停顿片刻，脑中飞快权衡：“原计划需要调整。下次探索，必须更加隐秘，速去速回。而且，我们要做好随时可能被迫提前行动的准备了。”
“灵晶和黑石，还够用吗？”石猛问。
“够支撑一段时间，但若能再找到地图上的资源点，把握更大。”陆渊沉吟，“下一次，我们按地图去找那个离路径最近的白色光点。不管那里有什么，拿到东西，立刻返回，不再耽搁。”
“好！”石猛应道，没有半分犹豫。
两人不再交谈，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默默积蓄力量，调整状态。窝棚外，或许就有窥探的眼睛；黑暗中，王疤脸的疑心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随时可能将这片看似平静的角落吞没。
危机已从模糊的阴影，化为实质的压迫，步步紧逼。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