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兴师问罪

“今天周染发了什么吗？”褚云州带着氧气面罩，手上输着液。透过对讲机，他跟重症监护室外的冯倩说。

“发了一张图，一句话。”冯倩看着手机。“你确定要知道吗？上次我都发了那样的图文，你都那样决绝了，她居然都没有吃醋，她还能这样自娱自乐，你何苦这样惦记？”

“你错了。她……她宁愿自己伤心，也不想责备我，她……她怕给我添乱，如果……我变心了，她就这样成全我；如果……我有隐情，她就这样等我。”褚云州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话。

冯倩此时才终于明白了，自己始终都是那个多余的人。他们两个人的世界真的容不下任何缝隙。她苦笑地摇摇头。然后透过对讲机，一字一顿地读着周染今天的朋友圈和微信。

“我让你记住的，你居然这么快就忘了。你最好还记得代价。”冯倩平静地读完微信，褚云州突然也无语了。

“发了什么图？”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张这个国家的高德定位图”。冯倩的话音刚落，就听褚云州无力地怒吼：“谁让你告诉她的！你告诉，她……她如果她敢来，我就立刻……分手。”

冯倩再三确认，褚云州都坚持。没想到当冯倩刚刚发出信息，周染就秒回了。“如果你不等我，我就让你下辈子都后悔认识我。”冯倩此时才真的发现，真是一物降一物。她把这句话说读完，褚云州居然彻底安静了。

不过，医生却反映他的脑波活跃度大大提高了。说明他开始积极地思考了，求生意识开始提升。所有人也都稍微松了口气。

之前所谓的求生意识减弱，其实是他感觉自己痊愈的可能性不大，与其拖着同事和周染一起煎熬，不如自己早早结束，大家也好把更多的精力和资源留给患者，而她也可以开始新生活。更何况，当初父亲让自己做医生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今天。好在，还有小汐。他自以为算准了一切，但是，他漏算了一点：那就是当初父亲说的，不要企图为别人做决定。同事也好，父母也罢，尤其是周染。

她前几天忍着不哭不闹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担心了，他担心她会傻地一直等着。没想到，如今她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

周染没有耽误，一路上飞车返程。

“周黎，帮我预定最早的班机，舱位无所谓。地址我发你了。”

“秦老师，您上午说之前我申请的驻外记者编辑工作签下来了是吗？我再确认一下。”

“武甄儿，麻烦你帮我回家拿一下我的护照。随便帮我收拾几件衣服，两件外套就够，不带裙子，然后等我电话。”

“小汐，我要去见你哥，你问问你爸妈，有没有什么话或者东西要带的。”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出国前的所有细节。

晚上9点，她终于顺利的登机启程了。

当她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当初，褚云州就是坐着这趟班机越飞越远的。看着窗外广袤的世界，地上的灯光若隐若现，她没有时间再去回想大家们的担心和挽留，她只想知道他究竟病的怎样了。当她登机之后，周黎和武甄儿也离开了机场。

两个人商量着该怎么瞒着周黎父母，毕竟，一个慌，往往需要好多个慌来圆。

除了绞尽脑汁的编慌之外，他们俩真的佩服周染的阴险。武甄儿真的没想到，平日里这样一个柔弱的女生，居然能不动声色地预谋了这么多事。

原来，褚云州离开后第二天，她就开始了新剧的筹备，那段在周黎眼里神魂颠倒的日子并非都是为情所困，而且，她每日的采风和采访也是在为今日铺路。她的确正在筹划一个新剧，关于反映华人异域经历的故事，其中就涉及到几次大型的撤侨行动，而疫情撤侨也是她绕不过的一环。所以，这阵子她一直跟秦舒老师积极争取外派的机会，不管是走旅游签还是工作签，她都是志在必得的。

然而，不管是她看得见的行为，还是那看不见的内心，都成功的骗过了所有人。说骗，似乎也又不妥。因为这才是最真实全面的周染，只是平日里大家还并不完全认识她，当然，也包括褚云州。

说到褚云州，此时脑电波仍在活跃的波动着，说实话，从上次告别时周染咬他开始，他就发现，自己也许并没有那样了解周染。再加上她看到他的朋友圈后的一系列行为，他都越来越猜不到她如果真的极了，究竟会做什么。

不过，好在有一件事是他最确定的，那就是他必须要赶紧好起来，他不能让她看见他这个样子，不管是怕她承受不住，还是怕自己付不起周染嘴里的“代价”。接下来，在配合治疗上他的确显得更加积极。对于二胖给出的很多建议，他也更愿意去尝试。

不管怎样，能看见他又能积极起来，大家都很高兴。

“我就说吧，激发他的自救意识才是治疗的关键。他虽病情较重，但原本机体受损不严重，所以，利用咱们国内的技术应该可以控制。我昨天和他的导师也研究了一下方案，决定在激发自救意识之后，我们将辅助传统中医治疗，应该会有一定效果。”一个优雅的中年女子拍着冯倩的肩膀安慰说。冯倩也看着她点点头。

“小姨，我没想到您真的能过来。”

“跟他，一面之缘，跟你，可是血亲，我不想你有遗憾。”钟羽乔心疼地安慰着。

二胖远远地看着母女俩站在重症室外，本想上前安慰，但又犹豫了，转身拐进了旁边的诊室。

当黎明划破天际，飞机着陆了。晨起的微风略有些清冷，周染带好口罩，把风衣领口仔细地扣好。马尾自然低垂着，栗棕色透着酒红，阳光里显得格外沉稳。黑色的九分烟管裤刚好露着骨感又白皙的脚踝，脚蹬一双黑色羊皮高跟鞋，墨镜随意地挂在胸口处，拉着一个银色商务皮箱。

“请问，您就是周染老师吗？”一个身穿制服高挑的女孩友好地跟她打招呼。周染注意到了她胸前地工作牌。“实习编辑Doreen”。

“Doreen，神地赠礼。看来，您有非常伟大善良的父母。”周染边说边行礼。入乡随俗是必须的。

“您过奖了。早就听说您睿智，学生受教了。”说着引到着周染离开机场，先去文化编辑部进行了工作交接，然后拜托Doreen安顿行李，独自一人前往医院。

这里也进行了部分封闭，分时段限行的原则。她提前租了一辆车，这样，自己采访也方便。

她进入导航系统，听着甜美的导航声音，心越来越紧张，但也越来越担心，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导航上，谁也不知道那墨镜后面藏着怎样的眼神。

她提早把特约记者的证件挂在胸前，车前玻璃处也放上了”采访用车“的标识，这样以来，的确免去不少口舌，很顺利地进入医院。

“您好，我是驻外记者，听说有一位中国医生身染病毒，我想就此做一下采访。”周染在问询台做着登记和询问。

护士们赶紧进行请示，但答复是不可以。周染不放弃，仍然努力解释着。就在这时，冯倩正好经过导诊台，突然听见有人谈到褚云州，她很惊讶。就在她循声找过去的时候，居然发现了周染。她没想到她居然会来的这么快。

隔着眼罩，冯倩也能感受到她的眼神中分明隐约着怒火。这个她偷拍了4年的女生，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熟悉中竟也透着陌生。

周染恰好回头，也正好看见了冯倩。她打量了一下对面这个女人，她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但是高挑的身材丝毫没有打折。看着那眉眼，她感觉眼熟，突然，肩膀处的字出卖了冯倩。

周染先一步走向她，每一步都更加稳。第一次，是她周染躲开了，这一次，她却不会了。

冯倩也没有躲，就站在原地等。

“他在哪？”周染没有握手，也没有微笑。

“我带你去。”冯倩转身就在前面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不过冯倩先把她带到了护办室，为她穿了防护服，然后，

穿廊绕梯，一路往里走。冯倩看着她一脸淡定，不免有些意外。她以为周染不过是一个被褚云州一直保护的小女生，只会动动笔杆子，耍耍嘴皮子，哪里见过什么血腥和生死。本以为她会吓得惊恐，可没想到，她却异常地淡定。

等冯倩在一间重症病房前停住后，周染就明白了。她隔着玻璃往里望去，医生正在给褚云州换液，他似乎睡着了，一旁的检测仪上显示的数字都还比较正常，除了血氧有些低，血压有地低之外。呼吸机没有用，只是带着氧气面罩，看来情况稳定了些。周染一直悬着的心也踏实了许多。

“冯医生，我想进去看看他。”周染向冯倩礼貌地申请着。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想进就能进吗？”冯倩不满。

“这里是新冠的ICU，也是重症监护室。于公，我需要当面采访病人，我有1个月的疫区实习采访经历；于私，我是家属。”周染好不回避地面对着冯倩，她声音轻柔，但却总透着一种威压，让人无法反驳。

“我带她进去，放心吧。”二胖走过来，冲冯倩点了点头。然后又检查了一下周染的防护服。

“您是？”

“7年前，大学操场，几个醉汉。恰好，我就是其中之一。王丙霖，褚云州的大学舍友。”说着，礼貌地打招呼。“8年前，大一的迎新晚会，几个女生跟我要褚云州的微信号，恰好，你也是其中之一。”

周染礼貌地握着手，脑子飞速的闪过那些久远的画面。但还是对他印象很浅，甚至说根本就没有印象。

看着周染面带难色，二胖赶紧笑着圆场说：“无所谓，褚云州你都需要记8年才能记得住，更何况我一个群演，是不是，周编剧！”

周染不好意思地说着抱歉，刚才的凌厉之势收敛了些。然后，就跟着二胖往里走。

“他这几天状态突然好转了，今天再观察一晚，明天差不多就能出ICU了。不过你还不能靠他太近，以免……”

还没等二胖说完，周染早就走到了褚云州病床前，一把握着他的手，眼泪早就顺着眼罩打湿了口罩。褚云州仍在睡着。突然，他感觉有人碰触，以为是医生来检查了，没想到，刚一睁眼，竟看见了这双再熟悉不过的眼。即使隔着眼罩，即使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他也一下子就认出了她，也就在认出的那一刹那，他的手触电似地迅速抽了回来。然后使劲往病床另一侧移动，拼命地要躲开周染。

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二胖，让他把她带出去。由于着急，心率开始不稳，血压也开始升高。

二胖夹在中间也很为难，最后，还是劝周染往外走，但周染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还凑得更近了。

褚云州这次真得着急了，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爱惜自己，他怎么受得了她这样胡闹？

他开始费力地放狠话制止，可是，周染压根就不听话，还伸手要帮他按摩，还说他躺了这么久，一定很累的。

他看她这次是要来真的了，索性伸手就要去抓氧气罩，并威胁周染说：“如果你不走，我就不治疗。”

二胖见这架势，吓了一跳。二胖知道他也是急地没招了。也就赶紧帮着劝周染。可这劝说的话还没等说出来，可周染差点把所有人都吓死。

周染一听褚云州拿自己的命做威胁，就彻底被激怒了。

她反而更加倍地挨近他，眼里是越来越浓地怒火，

“你不治疗了，你从发朋友圈开始不就是不想积极治疗了是吗？你想让我恨你，好尽快忘记你，是吗？你等了8年，就是为了成全你的伟大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因为愧疚永远记得你吗？你做梦！我来这就是要告诉你，如果你再敢说一次，我现在就彻底忘记你。你要再敢威胁我，我就让你知道威胁我的后果。”周染撕心裂肺地讨伐着他。

褚云州也一时语塞，他知道自己真的拿她没办法，其实，这8年来，自己好像就没有哪一次真的能拿她怎么办。但是，这件事，他坚决不允许她胡闹。看着周染还要伸手帮他按摩。褚云州气得真急了。

“你再不走，我说到做到。”话说间，他就握住了氧气罩。

冯倩她们急地想要往里冲，二胖也赶紧冲过来要制止。没想到，周染居然眼神一横，一把就摘了他的氧气罩，同时也拉下了她的口罩，然后没等褚云州和所有人反应过来，俯身就是重重的一吻。

所有人都傻傻地愣在原地，一个个捶胸顿足，气愤懊悔不已。

褚云州更是毫无防备，等他被周染吻上的刹那，冰冷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脸，他这才猛地惊醒，使出了所有的力气推开了她。

“周染！”气氛懊恼让褚云州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周染果然没有再纠缠，而是温柔地把面罩给他带好，也带好自己的口罩，然后含着泪平静地说，“我也说到做到，你要有本事，就比我先死。”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褚云州气地无处发泄，心疼地快要裂开一样。怎么办，她如果被传染了怎么办？他挣扎要起身，“别走，赶紧去消毒，赶紧”二胖一边按住了他，一边示意冯倩他们赶紧给周染消毒。

“你放心，冯倩在外面等她。后期隔离的事我会跟进。”二胖又拍了拍他捶床的手，“不过，哥们，你最好赶紧好起来，要不你家的祖宗可没人整的了。”

褚云州一脸苦笑，心乱如麻。

“你这不是来救我的，你这简直是来索命。”褚云州心里狠狠地说着，努力地向外张望。

当周染出来后，冯倩果然第一时间递过来酒精棉，还有一瓶水，周染笑着看她，但只拿过酒精棉和水，擦了擦瓶盖，然后拧开，想也没想地，仰头就喝了下去。冯倩伸手就抓，但水已经进了喉咙。她手里只孤零零地端着那杯让她漱口地酒精。

周染仰头喝着水，毫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地褚云州更是心急如焚，他好像冲出去拦住她，可是，整个人有气无力。他只能狠心地闭上眼，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此时，他的心里只重复着一个想法：他必须要马上好起来，周染需要他。

周染喝完水，回头看了一眼一直忍耐着的他，转头微笑地对冯倩说：“我说过，我会告诉你他为什么不能爱你。”

此时，走廊尽头的玻璃窗里投下午后的阳光，亮亮地，铺满一地，而周染，正向阳而行。

冯倩双手插兜，静静地站在原地，阳光也折射在她的防护服上，还有她身后太多的防护服上，像散落的银河，也像璀璨的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