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品茶(二)
周黎猛地抬起头,发现大家各有所思。有的喝茶,有的凝神,只有武甄儿歪着头对他使眼色。
“噢,我,我就是愤青发牢骚,还请老师们多多原谅。”周黎赶紧双手一合抵着额头,挨个给三位老师道歉。
武甄儿的表情也是苦笑不得,想帮也不知道怎么说话合适。
“原谅你什么?原谅你说了真话吗?”陈宏一边用茶盖拨弄着茶叶,一边轻轻吹着茶,然后慢慢地喝了一口。“好茶!好茶!”
“茶是好,也要有像三位老师这样懂茶的人才行。否则在我们这些门外汉嘴里就只有解渴了。是不是,周黎。”武甄儿端起茶,对着周黎说。秦舒点点头,武甄儿的机智和聪慧,从上次跟她谈剧本的事时就感觉到了。在她看来,如果说周染是一株琉璃草,那武甄儿则是一朵鸢尾花,她看看被救援的周黎,感觉很喜欢这些孩子们。
然后,就借给武甄儿和周黎续杯的机会接着说:“要想懂茶,就要先不断地喝茶,还要喝不同的茶,等喝的多了,自然就成半个行家了。那半个,还需要高人指点,是不是,陈老、孙老?”秦舒又为另两位续杯。
孙博文今天好像比较沉默,目前被秦舒这样一将,又看看陈宏,陈宏也看着他,两个人不禁一起举杯,示意共饮一茶水。然后陈宏先开口接着说:“小周你说真话有什么好怕的。我刚才还欣赏你的胆识和敏锐,怎么一下子被我吓回去了。”说完笑着看他。
周黎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笑,黝黑的脸都能看出些许微红。
“他被吓到还不应该?就你那语气,我都被震到好不好。”孙博文也笑着说。
“我说你们就是拿小孩子来逗,小心挫了这些孩子们的锐气没人给咱们冲锋陷阵。”秦舒开玩笑地说着他们二位。
陈宏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条腿翘着,然后侧了身子,看着周黎。
“看来两位老师都很喜欢你呀,小伙子。以前只是略有耳闻,知道你片子导得好,上部《千秋锁》的先导预告片我看了,理念和细节都很棒。今日一见,没想到口才和胆识也颇为难得。看来,当初要求你跟孙导联合执导的决定我还是做对了。真话不仅要说,还要敢于大声地说。不仅要跟今天的人们说,还要跟我们的后辈们说。不仅要能用你的嘴说,更要能用你的作品说。要么就不说,要说,就说他个威震山河。如何?”说着右手朝周染的方向一伸,眼里透着欣赏和肯定。
周黎听的热泪盈眶,心潮翻涌,似乎有千钧之力在他体内升腾,他激动地看看大家,所有人都用欣喜而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他最后的目光定在孙博文身上,孙老也深深的点点头,眼里满是肯定。周黎迅速起身,双手握住陈宏伸的手,陈宏也连忙欠身,赞许地拍拍周黎的手,就这样,两个人双手坚定地握在了一起。
“陈老师,我会的。”周黎第一次许下了一个需要用一生去见证的承诺。
“那下面就让我向几位领导汇报一下剧本的情况吧。”秦舒总是能非常适宜而且巧妙地调节气氛。
大家都被她的那句“领导”逗乐了,随者笑声的发自肺腑,临窗的花在风中摇曳,一股股花香也沁人心肺。一时间,屋子里,花香流转,茶香四溢,言惊四座,无人语。
“我们打算从平凡人的视角出发,展现平凡人的世界,平凡人的喜怒哀乐,整个故事,没有什么歇斯底里,没有什么呐喊口号,更没有理论说教,只有一个我们似乎都知道但又并不熟悉故事。那就是……”秦舒先简单说着主题构想和初步的故事梗概。
“所有人想到疫情都是血和泪,是懊和悔,是愤和悲,是赞和颂,但是我们偏偏反其道而为之,我们就讲一个没有血泪,没有懊悔,没有悲愤,没有赞颂的故事。但故事之余,观众却要么早已泪流成河,懊悔不已,悲愤难耐,而赞美和感恩又会在这些情感的潮水退去之后,浓浓地袭来,相伴余生。好,真的很好。”孙博文听完后激动不已,满眼的骄傲和赞许。
大家也表示深有同感,本来还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表达,孙博文的几句话让大家频频点头,连连表示这个故事太有味道了。
“我感觉这个故事有一种四两拨千斤之势,看似无处用力,自然而然,但实则后力无穷,就像……”武甄儿按捺不止激动的心情,只是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它给人的感觉。
“像一瓶久藏的女儿红,又像一杯陈年的普洱,更像一瓶前调清新,中调饱满,尾调持久的极品香水。”周黎也努力地寻找适合的词语来表达。
大家纷纷交流着自己最真实的感受,也一起讨论着可能会涉及到的细节,秦舒也拿着录音笔毫无遗漏的做着记录。表示这个故事还需要再进一步完善,准备接下来和周染继续打磨剧本时积极参考。
不知不觉,屋里的光线开始变暗,秦老师嘱咐助理拿些茶点和果品过来,并且打开了灯。随着这柔和的灯光出现,大家才发现,在屋子四个角落均有一盏悬挂式的琉璃盏,颜色均为白色。下午时光线太亮,竟然没看出来。而且四个琉璃盏并未聚在一起摆放,而是于四角分散,从高处悬挂,但光线却自然地向中心汇聚,使聚会之人顿时感到:这光强而不烈,亮而不贼,看似并未被其直照,但又早已被它包围。
“怪不得大家都尊称秦老师一声‘秦老’,就连这灯的驾驭都这样暗藏玄机。据说这白色的琉璃盏代表的是佛法无边,有护身护宅之意。但我感觉秦老师应该是更看重这琉璃的寓意吧,相传这琉璃本是佛教里千年修行的至高化身,它‘火里来,水里去’,水火两重天的境遇其实都是对生命的淬炼。水,本给人自由和惬意,但对于淬火以后的琉璃而言,水则谕示着另一种温柔的锻造。”周黎这次不再多嘴了,只在心里暗暗佩服着,不禁又多看了秦舒几眼。趁着端茶杯的空挡又偷瞄了另两位高人,他们都很自然的跟秦老师攀谈聊天,周黎这才突然感到,其实,智慧的最高境界往往是看破不说破,懂了却似不懂,但只要想去懂的,却又从不错过。
周黎就这样带着满满的思索和收获,跟大家一起与秦老师告别。然后送孙导回了家,当自己终于可以躺在床上回忆这些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一切原来都是真的。虽然项目分析会他也参加了不少,从跟着孙导一起实习开始,就在跟项目,直到前不久又独立指导了《千秋锁》,也算是一个相对成熟的导演了。然而,像今天这样的项目讨论会,他还是头一次领教。老师们的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词,于他而言,绝非教导,简直就是醍醐灌顶。
他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跟这几位大佬们讨教才是。想到讨教,“我看你式讨打。”他突然用手照着自己这张嘴就是重重地一巴掌。
“你个臭嘴,看你以后还自以为是不?圈子里的那些事难道就只有我看得见吗?难道大佬们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竟不如我这个初出茅庐的看的清吗?再者说,我只看到了今天和当下,却从来都不曾看见过昨天和曾经,那我有什么资格在他们面前评说明天和未来?
果然,有智慧的人都是若愚若拙,没见几个是如精似巧的。周黎呀周黎,我看你是又轴又戾,太不明白什么叫大智大慧了。”周黎仰面躺在床上,回来都好一会了,还在自我声讨。
竟然,整夜难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