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桑菊饮
小汐接到褚云州的微信是大概10点多,但是等她看见短信的时候,却早已午夜12点多了,她终于把周黎给她交代的片子都看完了。
她把薄毯扔在地毯上,站起来,要去冰箱里拿瓶橙汁,没想到,刚站起来就差点跌倒,趔趄了一下,倒在了沙发上,表情抽搐着,按压着已经麻的没知觉的腿,欸呀欸呀地鬼哭狼嚎着。陈嫂正好开门进来,吓得大叫着往客厅跑,等看见小汐那副鬼样子之后,气得照着小汐的屁股就是一巴掌。说老骨头都让她吓散架了。就赶忙坐在沙发上,闭目喘着气。小汐也赶紧爬过来,用手给她一下一下的轻抚着胸口。
“我错啦,好啦,不慌,不慌,吓不着。”小汐学着小时候她受到惊吓之后陈嫂惯用的秘笈,陈嫂看着她,摸摸她的头,眼里含笑地说,真的长大了。
陈嫂是褚云州出生时就在他家的,可以说是看着褚云州和小汐一起长大的,她本来是来寻亲的,没有别的本事,但是生过娃,干脆就做了保姆。她其实寻的就是她的孩子。她是一个单亲妈妈,但是因为相信了一个男人,以为可以跟她一起照顾孩子,她跟他即便没有感情,但是也决定在一起。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就是,他居然骗了她所有的积蓄,还拐卖了自己的孩子。那时她的女儿刚刚三岁,跟云州一般大。可惜,多年的寻亲路并没有想象中平稳,她只能边打工边寻找。然而,时间越久,孩子变化越大,慢慢地,她的心气也就低了。还好,看着云州她还可以有个寄托。更让她高兴的是,这家三年后居然又有了个女儿,她感觉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就这样。缘分让她和褚家夫妇的交情远胜主仆的雇佣关系。本来白锦秋让孩子们都叫她陈姨,显得大家亲切些。但是她一直觉得那样是乱了规矩,使不得。
于是,这么多年,大家亲戚一样地走动,只是还叫她陈嫂。孩子们上大学后,在家的日子也少了,陈嫂就主动要求离开,但是如果家里有事就叫她过来。否则总是白拿着薪水,说不过去的。然而,陈嫂早就把云州和小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许久看不见了也想得很。
昨晚褚云州突然说以后就在家里帮衬,别走了的时候,她是打心里高兴。放下电话,连夜就赶了过来。没想到,还没进门,就听见小汐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叫着,她担心孩子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意外,这个孩子从小就好动,小伤就没断过。
如今,看着她没事,这心里也踏实多了。小汐高兴家里终于有人可以陪她了,平日里,哥哥会随时加班,这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想到便饭,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晚饭,12点多了,夜宵也晚了。正想着要不要偷吃点什么充充饥,突然语音微信响了。在凌晨的夜里,异常清脆。
“看完了吗?明天开始要初选演员了。”
“对了,最近别熬夜,就指着你那双眼呢。”
褚云汐先是激动,后又疑惑。什么叫指着我这双眼。她半跪在沙发上,拉着陈嫂就问。
“陈嫂,您看看我这眼。看出什么没有?”她一脸期待地看着陈嫂。
陈嫂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知道她想让她说什么。就只是近看,远看,扭着她的脸,左右看,“看出来了。”她很严肃地说。
小汐赶紧盘腿坐好,正正经经地准备听。
“有红血丝,还有,吃模糊。”陈嫂很认真地说。
“陈嫂!”小汐一听,气的一下子就冲进了卫生间。“什么嘛?我可是知名演员,哪里有什么眼屎,谁要听这些。”她自言自语地站在化妆镜前,扒着眼睛一个劲地看。
看着化妆镜里那忽闪忽闪地大眼睛,“明明就是很有魅力好不好”,她又自恋地说,“不过,好像真的有红血丝,还有,吃模糊。”她赶紧仔细地洗脸,用洁面巾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该死的眼屎。
一番折腾之后,竟然发现餐桌上摆上了一壶菊花茶和几种茶点。这是前年过生日时跟哥哥敲诈的一套玻璃茶具。陈嫂不找出来,她都忘记了。
“陈嫂,这茶治疗我的吃模糊吗?”她索性大大方方又皮皮地问。
“嗯,我还加了金银花、桑叶和冰糖,这也不是普通菊花茶,这是野菊花,是药菊。清肝明目,专治你的吃模糊。”边说着,边收拾着她的那些光盘。
她拉出餐桌的软椅,盘腿坐在上面,端起玻璃茶壶,看着里面吸着水分不断舒展开来的菊花、金银花和桑叶。感觉像一副暖色调的水彩画。
“那它不叫菊花茶,叫什么?”小汐喝了一口,感觉虽然苦苦的,但是加上冰糖又甜甜的,那种先苦,苦后又回甘的感觉很好,感觉好像生活,苦到尽头又甘来,但是甜中而又不腻,让你不至于感觉太乏味。
“这叫夏桑菊,这可不是我瞎说的,据说这茶来自于清代温病学家吴鞠通《温病条辨》的经典名方“桑菊饮。”陈嫂整理好光盘和毯子,又看了看冰箱,准备好明早的早餐。以后都要在这里先不走了,就需要长期计划一下了。
她小时候就知道陈嫂可不是普通的保姆、老妈子。虽然她爸妈总说小孩子不能瞎打听,但是她和哥哥都知道,这个阿姨是很有学问的。尤其是懂些中医。甚至总能把中医的药理融在食物里,吃药膳在她的记忆里那是常事。
现在一听,说什么清代的,还温病学家的方子,她就更加来劲了,索性抱着膝盖,端着壶,眼里冒着光地端详,并好奇地问。
“温病学家?什么叫温病学家?”
陈嫂拿出黄豆,边清洗,边解释着她的各种疑问。小汐这才明白了,如果不严格地讲,古时的温病,就与瘟疫接近,她迅速脑补出终南山和李兰娟。陈嫂还告诉她,据说在1814年,这个方子还在江浙一次瘟疫流行中药到病除。她兴奋地又端详着这壶茶,感觉这并非什么治疗吃模糊的茶水,而是救命的圣水。越看越觉得神秘,不禁自语起来:“不知道这个能不能治疗新冠?如果我们也能发现这样神药来普渡众生该多好啊!”她旋转着那圆圆的玻璃壶看,此时,餐厅灯的光正好打在上面,她顿时感觉这壶茶的色泽异常的玄妙,就像日光君来临时她身畔浮起的七彩云霞,简直是‘微霞尚满,晕染于天’呀!好美!
“洒啦!祖宗!”眼看壶嘴里的茶就要洒到她脸上了,陈嫂边喊边跑上前来。
小汐这才注意,在她好奇地旋转玻璃壶时,竟忘记了它是有嘴的。冒着热气的茶水直接洒了下来,脸是躲开了,但肩膀被淋到了,好在水温不是太高。但肩部还是被烫红了,吓得陈嫂赶紧拿来了烫伤药。
凌晨1点多,在这个世界都应该安静的时候,太多的人可能正在打开着另一扇世界的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