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又是朋友圈

当周黎拉开窗帘，刺眼的光狠狠地照进来，周染才发现自己睡了很久了。其实，昨晚她几点才睡着她早就记不清了。

周黎不能放纵她如此颓废下去，这都已经是褚云州离开后的第二周了，她每天都以思考新剧为由，黑白颠倒。

周染被周黎拖着起床洗漱，说今天的影片毛片出来了，需要她和秦舒老师一起去看看。周染也觉得自己真的需要找点事做了，否则整日等微信，的确会疯掉。嘴上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但越是没消息，她越胡思乱想。

周黎开车，她依靠着颈枕，望着窗外闪退的行人和楼宇。

“卫检委日前统计，国内疫情已经有效控制，防疫标准达标的影院也将于近日开放。但国际疫情仍有攀升的趋势，我国已派出多支国际防疫支援组……”周黎赶紧切换了频道，还自己打圆场地说：“咱们国家太给力了。让他们当初笑咱们大难临头，如今还不是靠救援才能不千疮百孔。”

周染知道周黎的好心，也就随意地换着换着频道，随意地刷着微信。

突然，手都僵住，整个人只傻傻地盯着屏幕。

周黎感觉不对劲，唤了几声，周染整个人都恍惚不语，然后，又眼神闪躲，连连说着没事。

好不容易到了电视台楼下，周黎赶紧泊好了车，问周染究竟怎么了。见她不想说，只是一个人强忍着眼泪，推门就要下车。周黎一把把她按在座位上，夺过手机，抓过她的大拇指，解了锁，屏幕上还没来得及退出。

一张大大的照片，两个身穿防护服的人亲密的依偎在一起，手拉着手，额头抵着额头。一行小字：异域患难，真爱相守！

周黎起初没有以为什么，但是感觉这身形很像褚云州。果然，他放大照片，发现在肩膀处有名字。虽说名字露的不全，但是最后一个清楚的“州”，还有肩上的“cyz”正是他名字的缩写。而那个女生的名字刚好醒目的写着“冯倩”。

周黎虽不知道冯倩是谁，但是傻子也明白了这条信息的含义。而且，信息还是褚云州刚刚发的。他知道更新朋友圈，竟然没时间回复周染的微信。

“褚云州，我去你大爷。”说着立刻拨通了褚云州的电话。周染又一把抢了过来。

“够了，我们不是要去看片子吗？我们很闲吗？”说着一脸平静地下了车，砰地一声，重重地上了车门。

周黎一路上，不敢说话，只跟着周染走进大厅，上了电梯，又到了环形观影室，这里是一个微型的全息投影室。秦舒和孙导早就到了，武甄儿也赶紧示意他们赶紧就坐。并小声地问怎么来晚了。周黎只苦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当大家刚做好，褚云汐突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周黎也猜了个八九，刚才没撒出去的火又冲了出来，赶紧迎上去把她托了出去。周染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跟秦舒交流着开场选的几个片头镜头。

“你疯了吗？冲进去想干嘛？”周黎把小汐拉近旁边的走梯间。

“我就是替我哥解释一下，这肯定不是那个意思，周染千万别误会。我……”

“有图有真相，还有配文，的确不会误会。”周黎一肚子的气没处撒，终于有了机会。“我去他大爷，我还以为褚云州靠的住。”

“你不许污蔑我哥。他一定有苦衷。我……”

“他有苦衷，谁没苦衷？”

“周黎！你有没有脑子？我哥爱了你姐8年了，你觉得他会两个星期就变心吗？你缺根筋吧！我怕周染胡思乱想，没想到你更蠢。”说着又要往里闯，周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很认真地看着她。

“8年？他们不是因为你脚受伤才认识的吗？”周黎一脸疑惑。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刚才看见朋友圈，脑子轰的一下就短路了。我妈妈就找到我，让我赶紧替我哥解释解释，就把我哥从大三的时候认识你姐，然后留学，然后回国，然后到今天，整整8年多了，而且为了随时能得到你姐的信息，一直骗冯倩，说周染是他妹妹，又用我妈妈做借口，说妈妈想看看女儿。冯倩这才心甘情愿地一直把你姐的照片给我哥。他为了追你姐，容易嘛。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污蔑我哥。”小汐越说越替哥哥委屈，歇斯底里的她让周黎突然招架不住。心虚又心疼，周黎一时间没了办法，索性直接抱住哭闹不止的小汐，连连承认着错误。

周黎的理智这才彻底恢复了。

“你给你哥打电话，他自己怎么说？”

“看到朋友圈，我就立刻打电话给他，可是手机一直是无法接通。周黎，我真的很怕。”周黎看着小汐开始恐惧的眼睛，心疼地把她又搂进怀里。一遍遍重复地安慰着不会有事。如果真的有事，一定会有人通知家属的。所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不过，周黎也开始有了不详的预感。如果褚云州的爱没变，那就是他真的遇到麻烦事了，而他这分明就是再给周染“放生”。想到这里，他突然眉头紧皱，不禁收紧了手臂，把小汐抱得更紧了。

从周黎拉着小汐出去之后，周染的心就跳得越来越快，眼神就没离开过门口。说她不生气那是骗人的，但气愤过后，她开始心慌。脑子里一遍遍闪过当晚分开时的情景，看来，他早就预谋好了，一旦怎样，他就会撒手。

正想着，周黎和小汐走了进来，周黎挨着周染坐下，小汐也冲着周染微笑。一切看似都很平常。但是，周染能感觉到大家似乎都在演戏。她也就只能配合着演下去。

小汐看着毫无异样的周染，她扭头看看周黎，周黎对她点点头，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了。

两个小时后，小剧场灯光重新亮起。大家积极地交流着，周染努力地融入进去。一旁的周黎看着心疼又无话可说，只跟大家忙碌地工作着。

毕竟每个人的生活都还要继续，曲终人散后，另一场大戏又拉开，锣鼓开始了，你就只能登场。

接下来的一周，周染真的忙碌起来了，又换上了她的短衣襟，小打扮，跨上相机，开始了她下一部剧本的采风和采访。朋友圈每天定期更新着她采风的照片，不管发多少张，里面一定会有一张自拍照。也总会有一段简短的配文。她虽然在家里住，但是早出晚归，家人也不敢提起褚云州。所有的一切似乎回到了她不认识他之前。也好像他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过。

今天，她又去了那片山坳，如今将近8月了，山间也填了几分暑气。她看着适逢雨季，涨起的水位，不禁感慨水多好传素，风猛好扬帆。拍了几张图之后，就自拍了张她在水边的景，配了一句短文：予问归期君未语，山雨初涨为汝谋。

秦舒此时正翻看着她的朋友圈，总感觉周染最近有些不对劲。但似乎又全无反常，甚至比平日里更正常。如果一定要说那里不对，那就是朋友圈经营的太勤奋了，动态都太阳光太积极了。秦舒越是想不通，就越发关注着。终于，所有的疑虑都让这句话解锁了。强颜欢笑的日子做久了终究还是会累的。秦舒终究还是察觉到了周染微妙的变化，只是，她不言，秦舒也不便多语。静静地关注，也许就是最好地陪伴。

用这个方式陪着周染的还有武甄儿、小汐、周黎，还有聪明的四个老人。

周染其实并不坚强，她的眼泪并不少，但是，这次她居然一滴都不让流。她发完圈之后，收拾好东西刚要返程，就听见手机响，一个陌生的电话，归属地是本市。她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喂，您好！请问哪位？”周染礼貌地问。

“我是冯倩。”周染心里霎时间抽搐了一下，又赶紧调整了姿势，端正地坐在水边的石头旁。

“您好！早就听云州说起过。您找我有事？”周染礼貌地回着话。

“你不恨我吗？我不相信你没看见云州的朋友圈。”冯倩有些好奇又有些略带挑衅地说。

“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但是我为什么要恨你？”周染仍旧强装镇定地说。

冯倩很诧异她会这样回答。她其实是看不下去褚云州那种自暴自弃的样子，自从他被感染以来，他的情况越来越不好，直到那天逼着她发了那张照片后，他就仿佛被抽走了思想。他每天都让她给他说褚云汐有没有回复什么信息。可是，褚云汐在那之后，只是依旧发着那句问候语。她越是这样无所谓，他就越焦虑，越想彻底放弃。冯倩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拨通了她的电话。

“那你为什么不恨他？”冯倩有些气愤。

“我为什么要恨他？就因为有人也爱着他吗？如果我爱的人不值得很多人去爱，那只能说明我眼瞎。恨他爱了你，负了我吗？对不起，恐怕让您失望了。我压根就不相信他会变心。至于他为什么会发这样的图文我不知道，他究竟遇到了怎样的危险或是麻烦，我也不知道。既然他这样费尽心思地不想我知道，那我就等着。当然，如果他想用这样的方式就让我放弃，那你可以告诉她，让他当面来说。”在说这些话之前，周染其实还捋不清自己的心情，但是，说完之后，她对自己，对褚云州，对这段感情反而看的更清楚了。

冯倩承认，自己被周染的冷静和坚持刺激到了，她对褚云州一直没有真的死心，她以为只要她能等，他一定会看见自己的好。加上这次外派，她本来是不在名单里的，是她主动申请的。她以为她才是最了解、最能帮他的人。周染只不过是他的一种执拗，那并不是爱。而周染，也并非真的爱他。所以，她觉得她从来不是输给了周染，而是输给了褚云州的执念。可是，周染的一席话，让她突然感到了真正的危机，开始控诉着。控诉她凭什么什么都没做，就让他苦苦等了8年，她凭什么什么都不做，还能在他病重的时占据着他的情绪，冯倩泣不成声。

周染刚刚平稳的心绪突然乱了节奏，忽地站了起来，不敢相信冯倩的话。

“你告诉我他怎么了？什么病重？什么8年？你们究竟在哪里？”周染这次真的急了。她一直压抑的怒火彻底喷出来了，从看到照片之后，她一直压抑着不生气。既不生气他所谓的移情别恋，也不生气他所谓的好意隐瞒。

冯倩决定都和盘托出，就把他是在抢救一个重症病人时，因病人精神失常，抓破了他的防护服而感染的事都告诉了她，而且，还把他如今的病情逐渐加重，在他进入重症监护室那天，他事如何逼着她拍了照片，自己又配了文，然后又亲手发了朋友圈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还把他这一周是怎样担心她，又怎么想放弃的矛盾统统告诉了她。

周染忍了这么久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奔涌而出。不过，面庞仍然异常地镇定。

“你告诉我你们究竟在哪里？我会让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能爱你？”

“好，我等着。”冯倩把定位发给了周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