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品茶(一)
那一夜,失眠的还有一个人。周黎。
下午,周黎和孙导与陈制片和武甄儿相约一起去秦舒老师的工作室谈影片的事。本来是要叫着周染一起的,但是周黎给挡了。因为周染的体温时高时低,虽说不是什么新冠,但毕竟大家对发烧太敏感,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周黎把车停在清水街的文化馆附近,然后跟孙导步行过去。而陈宏制片和武甄儿则决定直接开车过去。
“很久没有像这样安静地走走了。”孙导背着手,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着。
“如果您喜欢,改天我陪您。”周黎附和着老师。步伐上也注意配合着他的节奏。右手拿着手机,左腋下夹着一个14寸左右的黑色文件包。乌黑的寸头露着饱满的额头,小麦色的皮肤略有些黝黑,185的身高,再配上黑色的小立领帆布夹克,工装裤和高腰军靴,一副墨镜。一旁的孙导,外穿一件深灰色中长款无扣外褂,内穿一身浅灰色中式盘扣太极服。一双厚底手工黑布鞋。这一老一少,竟然走出了昔日上海滩的帮派感,又或是那种大隐隐于市的世外之风。
两旁的灰色墙一直延伸到数百米开外,爬山虎的浓密让这画面多了几分色彩,再加上墙里不知谁家的“莺”歌“燕”语,真让人有一种想一直走下去的冲动。反而是来时的街口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秦舒这几年也是越发懒了。”孙导意味深长地说。
“您和秦老师早就认识吗?”周黎不解。似乎之前从未听老师说起过。
孙导点点头,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是认识,是太认识了。”眼睛看着前方已经能依稀看见的一幢深灰色三层民国风格的小楼。
周黎知道前面就是秦老师的工作室,虽没来过,但关于秦老师的传说却是圈子里不过时的话题,想不了解一二都难。不过他听着老师刚刚的话,感觉今天注定会不同寻常。
周黎也没有多话,他知道很多故事都不是想要听故事的人问出来的,而是讲故事的人主动讲出来的。他就这样静静地陪着老师走着。
再抬头时,已经看见武甄儿和陈宏制片已经站在那灰色建筑前了。
正在大家打招呼时,只见一个身穿豆绿色长裙,肩披米色嵌红的长巾,中等身材,和中身段的中年女子走过来。周黎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秦舒老师。果真和照片一样,相当有气质。
大家很礼貌地见过礼,秦老师迎着大家往里走。一切都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要发生。周黎看看老师,又看看秦舒,分明没有任何戏剧里故有的那种往事被翻开后的什么眼神交错或者什么一语双关。
他也没有多想,跟着大家往里走。秦舒邀请大家来到二楼的待客室。这里与室外的冷色调不同,而是洋溢着一种冷暖适宜的祥和。清一色红木家具,配着浅咖色椅搭,银灰色靠枕。房间四周均摆放着各种绿植,有花、无花,有花的多以粉白黄色为主,再加上深浅不等的绿色,颜色虽多,但是并不杂乱。客厅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套淡青的盖碗茶具。
秦老师招呼大家随意座。但是周黎知道,进来这里,哪里能随意坐。武甄儿也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平日里似乎很冲,但是中文系高材生也不是白给的。她示意周黎要等着长者们落座再说。周黎也早就注意这个房子是坐北朝南,这个待客室也是如此。所以,这东边的座位谁来坐是一个关键。陈宏老师虽总说自己只是个粗人,但是从他平日里的穿衣喜好和对片子的审美把控上看,也是一个绝对有故事的高人。周黎和武甄儿交换了眼神,这时候,只有等。秦舒看大家没有动,赶紧拉过陈宏老师坐在了东面的椅子上,陈老师本要推辞,但孙导已经自动坐在了他的右手边,然后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就这样坐,挺好。秦老师也就不与孙老谦让,周黎和武甄儿也就很懂事的坐在了靠南的椅子上,秦老师坐好后,开始为大家泡茶。
大家寒暄完之后,就讨论着这里是如何别致。只见秦老师左手执签配合右手,把盖碗的杯盖一一翻转,提壶用热水淋洗,浸泡,又翻转杯盖,闷泡数秒后,双手捏杯微转,按压杯盖,将杯倾斜于一旁的通体乳白色的茶盂,将杯子温洗之后,又拿出茶钵和茶则,轻轻拨弄着刚刚从一个大红镶金、祥云浮雕的茶罐里取出的红茶,分别在大家的茶碗里适量投放,还温柔地问着,茶量可否适中。
周黎好歹也是个见过点市面的年轻人,爸妈平日里就很好这口,小时候也没少了跟爸爸学着弄,但是不管是落茶高冲还是刮沫出汤都始终不如周染学的到位。品茶更是未曾用过心,用父亲的话讲,心性太躁。可如今看着秦老师这一番娴熟而优雅的操作,才真的顿觉父亲当初可谓用心良苦。
“喝茶,小周。”秦舒把盖碗轻托,递给周黎。周黎赶忙双手接过,这才看清了手里的这套茶具,竟是汝窑的天青釉彩,冰裂纹也很自然。也算是当代汝窑制品里的上乘之作了。
看着周黎盯着杯子看,秦舒笑着说如果喜欢,可以送他一套。这时周黎才顿觉失礼。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赶紧低头品茶。
“果真是好茶!看这金光圈。”陈宏老师侧身跟孙导说。两个人表示所见略同。周黎虽看懂了茶具,但是对茶是一窍不通。看看武甄儿,也是不太懂的样子。
秦舒看看他们俩,笑着解围。
“对了,听说周染也是要来的,怎么没过来?”
年轻的两个人顿时有了话题。周黎说了她胃疼,秦老师有些担心,就嘱咐周黎走的时候带着祁红给她,说这茶很养胃。
然后,大家就顺着周染熬夜写剧本说到了这次项目。
“目前主要资方已经确定了,新力集团表示会全力支持,不论我们后期会追加多少预算。而且,他们甚至还想独资。不过,可能不大,因为还有好多有实力的投资人找过我,都表示对咱们这个项目感兴趣。不知道大家怎么看?”陈宏端着茶杯,说完细细品了一口,很享受地看着大家。
“其实,关于谁来投资,我是一向不太在意,只要实力雄厚的就行。不要让项目因为后期资金问题被迫降低水准。”秦舒一边给大家续茶,一边说。
“除秦老师说的之外,我想补充一点,那就是谁来无所谓,但是一定不允许有演员带资进组。这次的演员我不希望出现这么大来头的。”孙导双手交叉,放在翘着的膝盖上,气息极稳却又极富有杀伤力。
最近几年,随者影视业的发展,很多人积极投身这个领域本是文化发展的一大幸事,但是遗憾的是,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越来越不容忽视了。
“的确,演员本是一种职业,却被太多人变成了手段。表演本来是一项事业,也不知不觉被利用成了市场。文化人该有的低调和内敛不仅没有了,甚至还变异的都不如赤裸裸的金钱交易来的光明正大。套着皇帝的新装,玩着自欺欺人的游戏,还居然那么引以为傲。”周黎微微探着身,半低着头,胳膊拄着膝盖,手里上下颠倒着手机,调侃地说。
一秒,两秒,屋里突然异常安静,只有落地古钟钟摆摇动地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