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回:一个要求
周伯通急切高呼:“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此蛇毒极为凶险,你若贸然一吸,顷刻间便会命丧黄泉呐!”
穆念慈听闻此言,芳心惊乱,欲行替换之际,却被杨澈猛地推开。杨澈奋力吮吸片刻,顿感周身虚软乏力,仿若亦已中毒,勉力睁开双眼,却是视线迷蒙,恍惚之中似见郭靖赶来将自己替下。他凄然一笑,轰然倒在穆念慈怀中,轻声道:“我怀中应当尚存些许丹药,你找找,喂我服下。”
穆念慈泪如珠落,双手颤抖着在杨澈怀中摸索,一番周折,总算找出丹药,匆忙送入他口中。
郭靖足足吸了一顿饭的工夫,将大半毒液吸出,皆吐于地下。毒力稍缓,周伯通毕竟功力高深,昏厥半个时辰,又悠悠醒转,低声道:“好小子,莫要再吸啦!方才已晕了一个,老顽童纵使再顽皮,也知晓轻重,我这六十几年,已然活够啦!”话未说完,人又昏厥过去。
郭靖为他推宫过气,却是全然无用,一摸他的腿,只觉触手滚烫,肿得愈发粗大;再瞧杨澈,依旧未醒,面色仍是苍白如纸。
郭靖心急如焚,纵身跃上树顶,高声呼喊:“蓉儿,蓉儿!黄岛主,黄岛主!救命啊,救命!”
然而桃花岛方圆八百里,地域广袤,黄药师等人的居处距此甚远,郭靖喊得声嘶力竭,旁人亦无法听闻,过了片刻,山谷间传来:“……黄岛主,救命啊,救命”的回音。
郭靖跃下树来,束手无策,忽地忆起自己曾饮过蝮蛇宝血,或许自身之血亦有解毒之效。正欲割腕放血,岂料杨澈悠悠转醒,轻咳两声,道:“差点丢了性命!”又望见尚未苏醒的周伯通,从怀里掏出包丹药的黄纸,打开一瞧,仅余六枚。
杨澈当即取出一枚,塞入周伯通口中,言道:“但愿有效。”
郭靖和穆念慈皆紧张地盯着周伯通,片刻之后,周伯通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亦平稳了些许。
杨澈长舒一口气,道:“看来是见效了。”
片刻之后,周伯通悠悠醒转,喜道:“我好了?”又看向正在运气疗伤的杨澈,恐他有失,便渡了一丝内力与他,以稳住其心神。
杨澈苏醒之时,已是次日清晨。刚睁开眼,发现身处清音洞内,不见周伯通与郭靖的身影,许是外出练功去了。而穆念慈正将自己搂在怀里沉睡着。他不敢稍有动作,唯恐惊了穆念慈的美梦;亦是不舍离开,只想依偎于她怀中。
恰在此时,郭靖走了进来,瞧见此景,不由得会心一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杨澈就这般静静躺着,感受着穆念慈的温暖,只觉时光安然,若能永远如此,实乃莫大的福缘。
不知过了多久,穆念慈悠悠醒转,见杨澈正睁着双眼望着自己,脸上瞬间飞起两片红霞,忙松开双臂,嗔道:“你醒了怎也不吭一声。”
杨澈当即闭上眼睛,道:“没醒呢。”
穆念慈“噗嗤”一笑,伸手轻戳了一下杨澈的额头,娇嗔道:“你这惫懒的家伙,还装睡。”
杨澈这才睁开眼,笑嘻嘻地看着穆念慈,说道:“我怕扰了你。”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竟都痴痴地望着对方。
正在此时,洞外周伯通的声音响了起来,喝道:“啊呀!好了没有?老顽童不敢进去了!”
穆念慈听闻周伯通的呼喊,脸上红晕更浓,娇嗔着白了杨澈一眼,便起身整了整衣衫。杨澈亦是坐直了身子,脸上亦带着几分羞赧。
周伯通在洞外又嚷道:“你们两个莫不是要在里头待一辈子不成?”
只见周伯通在洞外急得来回踱步,见二人出来,眼睛一瞪,说道:“可算出来了,我还当你们被那洞给吞了。”
杨澈笑道:“我为你吮毒而中毒,怎的不能多睡会儿?”
周伯通一听这个,当下扯着自己胡子,急道:“是啊!这个救命之恩应当如何报答呀?”寻思了小半日,本欲与他们结为兄弟,正欲开口时,杨澈却先开了口:“若您真要报答,答应我一件事!”
周伯通瞪大了眼睛,忙道:“快说快说,莫要吊我胃口!”
杨澈抱拳,缓缓说道:“请您收阿慈为徒!”
实则,杨澈如此言说,亦是存有私心——黄蓉乃东邪之女,郭靖为北丐之徒,那欧阳克还是西毒的侄子,而他自己虽无师父,但亦身怀绝世武功,用心修炼亦可成才——唯有穆念慈,连半个正经的师父都没有。又欲在武学上更上层楼,终究还是得拜一位良师。
周伯通一听,眼睛睁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着穆念慈。穆念慈心中忐忑,她虽渴望在武学上更进一步,但也担心周伯通会拒绝。
杨澈思了一思:“你想不想学一门轻功?”
周伯通一怔:“什么轻功?”
杨澈道:“在蛛网上打坐!”一面说着,一面寻到一张蜘蛛网上,身形一纵,稳稳落在那蛛网上,竟真的盘坐其上,看得周伯通目瞪口呆。
周伯通有些为难地道:“我周伯通收徒弟,的确有点……”
杨澈轻笑一声,跃回地面,捡起石子,轻轻一弹,击落蜜蜂。
周伯通道:“你这么厉害,干嘛不自己教?”
杨澈道:“因为……”杨澈抚着脸,道:“我武功太杂乱了,实在教不好——可是,我一些武功还是比较好玩的,我知道您喜玩乐,所以只要你肯……”
周伯通道:“不用说了!我老顽童最喜欢收徒弟!”
穆念慈闻言,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当下就要行拜师之礼。周伯通连忙摆手道:“罢了罢了,不必搞这些繁文缛节。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学武。”又问道:“乖徒儿叫什么名字?”
三人闻言一怔,才想起相处这么久,他们这些小辈居然还没有向周伯通通过姓名,实在不该——也都是老顽童无时无刻不在胡闹,以至于他们都忘了礼数。
三人笑着,都通了姓名。
周伯通笑道:“穆念慈、杨澈、郭靖……好啦!以后就叫你念慈丫头啦!”又看向郭靖,笑道:“你呐?想让老顽童怎么报答?要不……我们结为兄弟吧!”
郭靖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这不是差辈了吗?我还管穆世姊叫姊呢!”
周伯通一听,道:“啊呀,各论各的!你不是还叫杨澈为‘师叔’么?也没听你喊念慈丫头作‘师叔母’啊!”
郭靖闻言略微沉思,他此刻全然被老顽童带偏了,确实在想是否应该改口称穆念慈为“师叔母”。
穆念慈一听,脸上的红晕刚刚褪去又浮了上来,她嗔怪地瞪了周伯通一眼,娇声道:“师父!”
杨澈也低首道:“伯通兄,我们还没成亲呢……”
周伯通点点道:“没成亲?”再次确认之后,便将杨澈推远了一些,道:“那你离我乖徒弟远点,别把她带坏了。”
杨澈与穆念慈被弄得哭笑不得,又解释道:“我们定亲了。”
周伯通眨眨眼,恍然大悟道:“哦,定亲啦,那也不成,没成亲就不许靠太近。”说罢,双手叉腰,一脸的严肃。
杨澈嘴角一抽,道:“你不是不喜欢繁文缛节吗?”
周伯通道:“那不是还没收徒弟嘛!”
杨澈正欲言说,又思着穆念慈已拜了周伯通为师,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后自己娶穆念慈也有个名正言顺——不对啊!我们不是上个月才得了官家御赐龙凤玉镯做定亲信物吗?还有比这个更名正言顺的?
三人正各自沉思时,周伯通又忽的哈哈大笑:“啊,我又不是黄老邪,还有拦着自己的徒弟不见郎君吗?是不是被我吓到了?哈哈哈!”
周伯通见今日收了个好徒弟,好徒弟还自带个好徒婿,好徒婿还有一只很可爱的香獐;自己还认了一个好兄弟,当下十分畅快,笑道:“好啦!这么开心,咱们再来一场八王之乱吧!又或你们用兵刃,我用双手!”又看向郭靖,问道:“人家小两口有长枪,你有什么兵器啊?”
郭靖道:“我只一个匕首。”右手探入衣囊,一转一翻,触到了一张似布非布、似革非革的东西,原来是梅超风用以包裹匕首之物。
郭靖打开那物,取出匕首来——正是丘处机赠的那一个,这一柄刻的是“杨康”。而刻“郭靖”的那一个仍在穆念慈这边放着,只因这是父母遗物,她是片刻不离身的。
周伯通的那张东西上写满了字,凝神一看,密密麻麻的竟然都是练功的秘奥和口诀,只看了十多个字,已知这是《九阴真经》的经文。急忙拿过,细细看了道:“是一张人皮啊。”看了又看,已然确定这是《九阴真经》了,便又问起这张人皮的来历。
郭靖想了一会儿,方始记起是二师父妙手书生朱聪从梅超风怀里连匕首一起盗来的,于是把那日在归云庄上朱聪盗剑的事对他说了。
周伯通沉吟半晌,也不知何以梅超风要把下卷九阴真经的经文刺在这张人皮之上,也就不再想了。
穆念慈问道:“师父,怎么了吗?”
周伯通沉吟着回洞,道:“你们先玩,我要想一件重要的事。”
三人见老顽童突然如此正经,便也不敢打扰,自练习起武艺来了。
当日王重阳夺经绝无私心,只是要为武林中免除一个大患,所以遗训本门中人不许研习经中武功。
师兄遗言,周伯通当然不敢违背,但他想:“我只瞧瞧而不练,却不算违了门规。”因此在洞中十五年,枯坐之际,把上半部经文翻阅个滚瓜烂熟。
这上半部经中所载,都是拳经剑理,并非克敌制胜的真实功夫,若未学到下半部中的实用法门,徒知诀窍要旨,却是一无用处。
他抬头向著十五年来朝夕与之相对的黑暗洞顶,心中好生难以委决。
周伯通爱武如狂,今日见到这部天下武学之人视为至宝的经书,实在极盼研习一下其中的武功——这既不是为了争名邀誉、报仇复嫌;也非好胜逞强,欲恃此以横行天下——纯是心中一股无法克制的好奇爱武之心,亟欲瞧瞧经中武功练成之后到底是怎样厉害,但想到师兄的遗训,又万万不可违背,左思右想,叹了一口长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