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太湖劫金

且说四人正在船后梢咬耳朵，已见有许多大小船只，共有四五十条，若蚂蚁般聚集，犹如一张大白纸上泼满墨点一般。

各船靠近，每艘船上先先后后的人过来，或一二人，或三四人不等。各人进入大船舱之后，都向陆冠英行礼后坐下，对他执礼甚为恭敬，而且座位次序似乎早已排定，有的虽先来而坐在后面，有的后至反坐在上首。

只一盏茶功夫，便已聚了多人。这些人中有好汉，有巾帼，都是身壮体健，皆有兵刃在身，不似寻常打渔的良民。

陆冠英问道：“张大哥，打探如何了？”

座中一个腰胯牛尾刀的精瘦汉子道：“金狗钦使预定明日一早过湖，那姓段的再过两个时辰就到。这次他以迎接金狗钦使为名，一路搜刮。”

陆冠英又问了有多少油水。那汉子细细说了，共计二十箱金银宝贝，都极为沉重。又问了人马。那汉子点来：马军二千余，过湖约一千。只因船不够，乘舟约一千。

陆冠英沉思了一番，看向众人道：“各位哥哥怎么说？”

那些人齐声道：“但从头领号令。”

陆冠英双手向怀里一抱，说道：“这些民脂民膏，不义之财，打从太湖里过，不取有违天道。咱们尽数取来，七成散给湖滨贫民，三成叫各寨分了。”

众人轰然叫好。暗处四人已然确定，这火人皆是拦路的豪杰，剪径的水寇。这陆冠英应是个总兵都头领了。

又一人问道：“头领哥哥，这回当请板刀面还是馄饨？又或是吃烂肉面？”

原来这板刀面便是一刀斩首，因在船板上杀，故称“板刀面”；馄饨就是将人衣服脱了，绑在石头上，丢下湖去，落个全尸。因其就如下馄饨一般，故称“馄饨”；烂肉面更是讲究，是将人细细切做臊子，全用喂狗。肉都被剁烂了，不就是“烂肉面”吗？

陆冠英笑道：“小狗官吃板刀面；大贪官吃烂肉面。至于小兵小卒，若肯悔改，分些财物使他们离去便是。”

正要分配任务时，座中一人站起身来冷冷道：“咱们做这没本钱买卖的，吃吃富商大贾，也就够本啦。这样和官府动干戈，咱们在湖里还混得下去么？”

郭靖和黄蓉一听这声音好熟，看时，原来是沙通天的弟子、黄河四鬼中的夺魄鞭马青雄。又细看了一遍，他的左眼已被人打瞎，似是暗器所伤。

杨澈思忖：跑这来了。

原来杨澈重归江湖那日，就遇上了黄河四鬼。那时杨澈不似以前，更加厉害。赤手空拳就将其他三鬼杀了，只一个被他用石子打瞎眼睛的马青雄走脱。未曾想他是跑到太湖来落草了。

陆冠英脸上变色，尚未回答，好汉中已有三四个同声叱骂。

陆冠英道：“马大哥初来，不知这里规矩。既然大家齐心要干，就是闹个全军覆没，那也是死而无悔。八方共域，异姓一家。我们太湖水泊学的是梁山水泊的忠义，你怎可为保命而怯与金狗相斗？”

杨澈这个梁山之后，闻了些语，脸上忍不住一抹微笑。暗道：“这话我爱听。”

只听马青雄道：“好啦，你们自学梁山去吧，我可不搅这锅混水。”一转身，就要走出船舱。

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在舱口一拦，喝道：“马兄，你斩过鸡头立过誓，大伙儿有祸同享有难同当！”

马青雄双手一分，骂道：“滚开！”那两人登时跌在一边。

他正要钻出舱门，突觉背后一股掌风袭来，才一转身，便被陆冠英擒拿住了。只见陆冠英手提雁翎刀，请他吃了个“板刀面”。听得那“夺”一声，马青雄人头落板，将板刀面吃得饱了。太湖群豪都喝彩，几人将尸首扔入湖中，做“肉汤”——即抛尸。

却才请马青雄吃完了板刀面，陆冠英便分派任务：

几个性急的打先锋；那些沉稳的为后应。水里派出戏水龙，各领喽啰破船底；船上留下神射手，挽弓搭箭听号令。那两个机灵，擒拿长官；他几个力大，专搬财物。

莫瞧他温文儒雅，竟自指挥得井井有条。正是：号令明，军威肃。

四人暗暗称奇，适才与他共席时只道他是个文弱的世家子弟，哪知竟能领袖群豪。

陆冠英道：“众家哥哥，大伙儿奋勇当先。”

群雄轰然答应，各自回船，片刻之间无数小舟千桨齐荡，并肩东行。陆冠英的大船在后压阵。

只见船上的人，都亮了青子，什么：朴刀关刀雁翎刀，刀刀满杀气；钢枪花枪绿沉枪，枪枪闪寒芒。雀画弓和宝雕弓，对插飞鱼袋内；柳叶箭与狼牙箭，齐攒虎皮壶中。

群雄同出，如群狼般。行了一阵，远远望见数十艘大船上灯火照耀，向西驶来，小船上螺号吹起。只听一人唱：“我等生长太湖边，不惧官司不怕天。你们想从本湖过，留下万两买路钱！”又听得一声喝：“狗贼，大爷今日请你每吃葱花面！”喝罢，只见烈火红旗招展，善射的喽啰点起火箭，“刷刷刷”若飞蝗射去！

未几，就有官船火起，映得满湖通红。又见雪白皂旗一举，吹起画角，众好汉的舟飞也似的划将去了，只听兵刃相交，喊杀冲天，“沊沊沊”落水声不断，不知是吃了板刀面还是下了馄饨。

又是青旗一招，有人口里吹哨。又是一阵箭雨射出。此时，那官船只剩得三四只小船了。

为官的人都扑通的跳入水中逃命，谁知才一下水，就被埋伏在水中的好汉尽数擒住，强请吃了板刀面和馄饨。那官大的，当场捉将上去，将烂肉面一口一口喂与他吃，叫他吃得满意，一声不吭，骂不出声。

几艘小舟急驶而至，驶近大船时高声呼道：“官兵全军覆没，兵马指挥使已经擒到。”

陆冠英大喜，走到船头，叫道：“众家哥哥，大伙再辛苦一下，擒拿金国钦使去也！”

暗藏的四人一听得“金国钦使”四字，顿时心惊。

不多时，又听得一人来报：“金国的钦使狗爪子好硬，贺头领受伤，彭、董二头领正在夹击。”

两位小喽啰扶着受伤晕去的贺头领上大船来。陆冠英正待察看贺寨主的伤势，数艘小艘又将彭、董两位受伤的寨主送到，并说缥缈峰的郭头领被那金国钦使一枪搠死，跌入湖中。

陆冠英大怒，喝道：“金狗如此猖獗，我亲去杀他。”只见陆冠英从亲随手中取过一柄三尖两刃八环刀来，纵身跃入大船旁的小艇之中。

黄蓉悄声道：“咱们救那完颜——杨康不救？”

郭靖道：“自然要救的。”

杨澈也点头赞同。他本就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儿，后又得月净子樊瑞指点，又有了几分慈悲心肠。他思着杨康怎么说也是杨铁心唯一的血裔，总不能让杨铁心绝了后。

穆念慈微一沉吟，道：“救他性命，但要他悔改。”

黄蓉见他们三个都有救人的心思，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道：“咱们抢小艇。伯清水性好，你去水下接应。”

四人正要行动时，猛听得前面群雄齐声高呼。

纵目望去，那金国钦使所率的船队一艘艘的正在慢慢沉下，必是给潜水的水鬼凿穿了船底。

杏黄旗招展中，两艘快艇赶到禀报，叫道：“金狗落了水，已抓到啦！”

陆冠英大喜，跃回大船。

过不多时，海螺齐鸣，快艇将金国的钦使、卫兵、随从等陆续押上大船。

四人见完颜康手脚都已被缚，两眼紧闭，想是喝饱了水，但胸口起伏，尚有呼吸。

杨澈道：“如何是好？”

黄蓉按着杨澈，轻声道：“静观其变。若他性命有忧，再救也不迟。”

这时天已大明。日光自东射来，水波晃动，犹如万道金蛇在船边飞舞一般。

陆冠英传出号令：“各寨头领齐赴归云庄，开宴庆功。众头目率部回寨，听候论功领赏。”

群雄欢声雷动。大小船只向四方分散，渐渐隐入烟雾之中。

待得船队回庄，四人等陆冠英与群雄离船，这才乘人不觉，飞身上岸。

群雄大胜之余，个个兴高采烈，哪想得到桅杆上一直有人躲着偷窥？

黄蓉相准了地位，仍带三人从庄后围墙跳进，回到卧房，在床假寐了。

这时服侍他们的庄丁已到房前来看了几次，只道他们先一日游玩辛苦，在房里大睡懒觉。

郭靖假装先醒，打开房门，两名庄丁上前请安。又唤了黄蓉、穆念慈、杨澈起来，备了洗漱之物。

四人洗漱毕了，庄丁又敬上早点，是些汤饼面点。又几个黄澄澄的长条，应是油炸的，似是两个人拥在一起，被扔入油锅炸了一番。

郭靖奇道：“这是什么怪食物啊？”又看向其余三人。杨澈从未见过，穆念慈也摇了头。只有黄蓉见多识广，笑道：“这是油炸鬼，也叫油炸桧。”

三人问道：“为什么又叫‘油炸鬼’又叫‘油炸桧’的？”

黄蓉微笑道：“当年秦桧以‘莫须有’之罪害死岳爷爷，百姓对其恨之入骨。便用面粉捏成秦桧夫妇之形，投入油锅中炸之，以泄心头之愤，故而唤作‘油炸桧’，又因形似鬼状，也称‘油炸鬼’。”

听罢，杨澈与郭靖皆拿起油炸桧来狠狠一咬，似是在生啖那秦长脚的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