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月净山人
且言杨澈谨遵月净子之言,孤身踏上镇边那座仙山。一路攀坡绕径,挽葛牵藤,行至山腰,但见青松郁郁,翠柏森森;一行白鹭破碧霄而去,几只野鹿衔花而走;两崖如龙盘虎踞,四面猿啼鸟鸣,端的是一处绝佳仙境。
杨澈九步一拜,又行了二三里山路,只觉腿脚酸软,不禁耸着肩长吁粗气。忽听得山凹之中涌起一阵雄风,林里似雷响一般,蓦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锦毛大虫。
杨澈心中一惊,正欲退却之际,忽地忆起昔日洪太尉求见天师,也曾被大虫长蛇惊吓,唬得下山而去——谁知那大虫与长蛇皆是天师降下试探人诚心之物。
如今月净道长命他上山,又岂会害他性命?恐是来试诚心的。于是定下心来,径直朝着虎面走去。
那大虫见杨澈竟迎面走来,眼中凶光更盛,张牙舞爪,吼声震天。杨澈却毫不畏惧,直视大虫双眸,心中一片坦然。
大虫绕着杨澈转了几圈,似在审视,而后竟缓缓退去,隐入山林之中。
杨澈长舒一口气,继续前行。又沿着松阴中的一条小路,直行二三里,直至一座宝观附近。
观前有碑,以秦篆写着“二仙山福地,紫虚观洞天”。再看那宝观,朱红牌额上写着三个金字,乃是“紫虚观”。
那门虽大开着,杨澈却不敢擅入。等了许久,才有一个童子引他进入松鹤轩内。
只见月净子正坐在云床上诵经打坐,口中念道:“心无杂念,专注一处。目光内敛,神不外驰。守其心,定其神,方能感悟天地之奥秘。曰‘心若冰清,风波不可惊。身若山定,闻喧仍安宁。气聚丹田,上通百会,再传至五脏六腑,七经八脉,最终归于原始’。”
杨澈听了,顿觉耳熟。正疑惑间,月净子便道:“此乃一清道人所创之‘天闲正法’也。”
听得“天闲正法”四字,杨澈柳眉高扬,凤目圆睁,终于醒悟——二仙山紫虚观不正是一清道人入云龙公孙胜修炼之所么?九宫镇不正是二仙山脚下仙镇么?怪道此处人人悟道参禅,原是高人仙乡!
月净子笑道:“我切了你的经脉,方知你也修‘天闲正法’。然你所修功法漏洞百出,早已走火入魔,以至内力不稳,消耗极快,心性也有些贪杀。如今你内功已废,我却有法医治。”
杨澈闻言,当下抱拳躬身道:“恳请道长救我。晚辈自知修行有误,如今悔之晚矣!”
月净子笑道:“当年玄奘法师求取真经,历经磨难,方至灵山雷音,尚且要费许多钱财才拿到无上真经。我若白传,你定不知珍惜此功,你须与我些东西。”
杨澈微微一怔,随即思索片刻后说道:“道长但有所求,晚辈定当竭力满足。然……晚辈囊中实在羞涩……”
月净子笑道:“我本欲敲诈你三四两金子补贴家用,然若无金银也便罢了。”
杨澈拜了三拜,请求指点。月净子看了杨澈一眼,叫一童子搬来一个竹筐,筐内几块土石,约有十来斤重。
月净子指着石头道:“带石头,与我一起爬到山顶。”
杨澈疑惑不解。
月净子道:“背上,否则别想恢复内力。”
杨澈虽满心疑惑,但想到恢复内力有望,便依言背起竹筐。那筐中石头沉重,压得他身形微晃,却也咬牙坚持着。
二人沿着崎岖山路缓缓而上,杨澈只觉每一步都格外艰难,额上汗珠滚落,却不敢有半句怨言。月净子在前悠然踱步,似是毫不费力。
却才走了一里,月净子又捡起几块石头扔入筐中,杨澈只觉背上一沉,双腿微微打颤,却依旧咬着牙不吭声,继续艰难地迈着步子。
又行了半里路,杨澈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心中不免有些怨气,但一想到能恢复内力,便又强打精神。
月净子仿佛全然不知杨澈的艰难,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还停下来看看山间的风景。
却才走了几里,月净子又丢了几块石头,还扔入几斤药材、野果、野菜……此时,筐中之物已有三五十多斤重。
杨澈只觉背上重若千钧,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每走一步都似要用尽全身力气。
二人行至一处陡峭山坡,杨澈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但他迅速稳住身形,紧紧抓住竹筐背带,生怕筐中的物品掉落。
月净子一手稳住杨澈身形,拉着他来到一块巨树旁,笑道:“重不重?”
杨澈面色苍白,地咬着牙道:“重……”
月净子哈哈大笑:“那为何不丢掉一些呢?我只是让你拿石头上山,没说让你拿多少啊?”
杨澈闻言,如遭天雷劈中,呆愣住了。
杨澈呆立片刻,心中思绪翻涌。他看着月净子,眼神中满是疑惑:“道长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月净子微笑着捋了捋长须,道:“你身负重伤,欲求恢复内力之法,此乃执念。你背这筐中重物,虽艰难却不肯放下,亦是执念。人生诸多困苦,往往源于执念过深。这筐中之物,恰似你心中种种负累,若不懂得放下,又如何能轻装上阵,寻得真正的解脱与进步?”
杨澈闻言,若有所思。他缓缓垂下头,看着背上沉重的竹筐,心中似有明悟。片刻后,他抬起头,笑道:“道长所言极是,晚辈受教了。”
说罢,杨澈小心翼翼地放下竹筐,将其中的石头、药材、野果、野菜一一取出,只留下几块较为轻便的石头。他再次背起竹筐,顿觉身上压力骤减,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月净子微微点头,继续领着杨澈向山顶走去。
一路上,杨澈心境愈发平和,不再为筐中之物所累,反而开始欣赏起山间的美景。
山峰云雾缭绕,树木苍翠欲滴,鸟儿婉转啼鸣,都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半个时辰后,他们二人来到了山顶。此处视野开阔,云海翻腾,仿佛置身仙境。
月净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杨澈,道:“你可知为何要让你背这筐石头上山?”
杨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晚辈起初不明,如今方知。道长是想让我放下执念,寻得内心的宁静。”
月净子笑道:“不错。你所修之‘天闲正法’,本应是清心少欲、顺其自然之功法。然你因执念过深,误入歧途,以至走火入魔。如今,你既已放下部分执念,便有了重新修行的基础。”
杨澈拜道:“请道长教我。”
月净子点点头,当下扯住杨澈衣领,若提孩童,只一刻钟便回得观中。只见他引杨澈入了静室,叫那个道童提着浴桶,打了一桶冰水来。月净子又取来几枚丹药,磨为粉沫,搅入水中。
月净子道:“这丹唤作‘复元丹’,乃梁山泊地灵星神医安道全所创,可复人经脉,从阎王手里夺回人命。”
杨澈点点头,他还记得《奇技卷》中“医药篇”里提过这枚丹药,只是“医药篇”早被祖父带入棺中了,他只记得,却不会做。据说这个丹药,曾经救活过咽喉被敌将射穿的没羽箭张清,端的非常。
月净子指着浴桶道:“褪去衣衫,入桶浸泡。”
杨澈依言而行,甫一入桶,便觉一股刺骨寒意直透心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月净子笑道:“此水虽寒,却能激发你体内生机,助丹药之力修复经脉。忍耐一时之苦,方可获长久之益。”
杨澈咬紧牙关,强忍着寒意。泡了一个时辰,那丹药之力渐渐在体内散开,如无数细流般游走于经脉之间。初时疼痛难耐,仿佛有万千钢针在体内攒刺,然杨澈心性坚毅,硬是一声不吭。
又约摸两个时辰过去,疼痛渐缓,杨澈只觉体内似有一股暖流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经脉竟有复苏之象。
杨澈轻声道:“果然如此神妙,怪道没羽箭张清便是咽喉中了箭,也能活过来。”
月净子听得“张清”二字,长叹一口气,道:“也是张骠骑意志顽强,咽喉虽中箭,却强撑着清醒,等着安神医来。”
杨澈见月净子如此说,似乎对梁山的事很熟悉。又想他年近百二十岁,想来也是见过梁山好汉的。便道:“道长见过梁山好汉?”
月净子点点头,又道:“你很像其中两个。”
杨澈道:“我是锦豹子杨林之后,而先母是一枝花蔡庆之后。”
月净子道:“怪道如此俊俏,原来是他两个的后人……真像。”又长叹一声,忆起往事。
杨澈奇道:“前辈认识我两个先祖?您难道是……一百单八将的其中一个?”
月净子冷哼一声:“不该问的,别问。”又作了一个慈祥的模样,道:“你好好休息,等经脉修复后,我教你恢复内力。”言罢,一甩袖袍,缓步离开了,只留杨澈一个在那兀自疑惑不解。
且说月净子辗转至一山洞,洞内供奉了梁山头领,为首的乃托塔天王晁盖及时雨宋江。细看下去,只少一个混世魔王樊瑞,那樊瑞的位置上,只有一条流星锤。
月净子看着那些牌位,笑道:“诸位兄弟,俺们却有还有后人……俺本以为太行山抗金后,俺们的后人都死了。天意啊,想来俺梁山水泊的衣钵,可以传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