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忠骨柔肠
话说杨澈与刘清涟拜了刘老太公后,又至后院唤了水泊兄。水泊兄见了杨澈,心里欢喜。原来这半月来,虽吃好喝好,却一直不曾跑动,只觉四蹄难受。今见杨澈来唤它,便跳出圈来,“呦呦”地叫。
刘清涟听得欢喜,道:“水泊兄是闷了?”
水泊兄连连点头。
杨澈道:“今日上山去。”
而后,刘清涟又牵了一头小毛驴自骑了。杨澈见了,也骑上水泊兄。二人一獐一驴,出得门去,直奔桃花山。
只说路上,水泊兄本是个日行八百的神獐,这般价的本事,那毛驴哪里能跟上?但又恐失了驴背刘小姐,只得放缓步代,与那头小毛驴并蹄而行。
水泊兄心里虽憋屈,却也知如今刘小姐身边离不得人,否则又恐她犯起那心惊病来,麻烦得很。只道水泊兄是个通人性的异兽,却这般善解人意,实在难得。
却说二人来到桃花山下,但见那山神庙,牌匾高悬,上书“山神之庙”四字。墙垣绘满桃花,落英缤纷,煞是好看;梁柱雕琢判官小鬼,面目狰狞,好不吓人。入得庙内,两个山神端坐正堂,威风赫赫,正气堂堂。此二像正是李忠与周通。
杨澈见了梁山先祖像,千般思绪、万种愁肠一并涌来,双目垂泪,泪湿衣衫。刘清涟见杨澈这般,只道他是念及先祖旧事,忙问道:“缘何如此?”
杨澈长叹道:“李忠、周通皆为宋时好汉。想当年高宗皇帝在位之前,青州本是我大宋疆土,怎奈如今却落于金贼之手。这庙只敢称作山神庙,哪敢称作英雄庙……”言罢,涕泗滂沱,悲不能抑。
刘清涟本是心软之人,见杨澈于面前痛哭,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也陪着落泪。
哭了半晌,杨澈又朝梁山先祖恭恭敬敬拜了四拜。随后二人回至刘庄,用过晚饭,各自回房安歇。
杨澈见那月光昏沉,外面风雪愈紧,想起日间之事,感慨万千。使人取来笔墨纸砚,在屋内来回踱步七遭,奋笔写下一诗。诗曰:
李忠身健仁怀厚,周通义豪胆气醇。
梁山忠名千古著,水泊侠骨万载存。
昔时聚啸咤风云,替天除恶旌旗奋。
天王招安平边寇,热血满腔为国魂。
杨澈写罢此诗,将笔搁于案上,长吁了一口气。那窗外风声呼呼作响,恰似在叙说着往昔梁山好汉的英勇之事。他凝望着桌上诗稿,思绪飘飞,不知怎的,竟就这般沉沉睡去。
清晨时分,刘清涟携着丫鬟前来探望,见杨澈伏在案上酣眠,诗稿置于一侧。遂拿起诗稿,轻声默读那诗句,心中对杨澈的家国情怀与忠义之心,愈发敬佩起来。
丫鬟不解诗句,刘清涟便一句一句轻声解读了。丫鬟听罢,轻声嘻笑:“这杨少侠真个是忠心念国的,小姐看人真准。”
刘清涟一听,羞红了脸,连轻轻“呸”了一声,细语道:“胡说八道,我赏一掌!”
那丫鬟又道:“小姐本不会打人骂人的,怎价如今要打我?”
刘清涟听罢,捏了捏红热的耳根,只是不语。二人又嬉闹了二三句,杨澈悠悠转醒,抬首时,可以见得双颊还有泪痕。
主仆二人见杨澈醒了,忙福了一身,道:“杨少侠。”又羞红了脸,道:“扰了你的清梦。”
杨澈揉了眼睛,起身回礼道:“无访。”又整了整衣衫道:“不知刘小姐有什么事?”
主仆二人手里还捏着诗稿。刘清涟退了两步,微微别过脑袋,道:“村里新杀了几只羊,爹爹让厨里买些肉,做了羊肉饆饠。我闻杨少侠久隐山林,想你未曾吃过,便来请你去吃。”
杨澈拱手道:“叨扰。”又看向桌面,见桌上诗稿也不见,心中大惊,叫道:“啊也!诗呢?”
原来青州到底还是金国所占地界,杨澈那一首律诗,写的都是梁山忠骨,最后一句“天王招安平边寇,热血满腔为国魂”更是可怖——若此处是宋国,好歹也是为国表忠心的诗;然此地乃金国,这诗便是反诗了。
杨澈倒是不怕这诗被人看到,他是个胆大鲁莽的,若是让他去得金国皇宫,他也敢在金国皇帝面前吟诵反诗。如今慌乱,只是怕连累了刘家庄的人。
这杨澈也是心慌则乱,未曾注意到他的“反诗”还在那刘小姐手上。刘清涟见杨澈心焦,勿地想起自己虽是汉人,可这到底是金国,便知道这诗已算“反诗”了。
刘清涟把诗放在桌面上,道:“在这里。”而后又赔了礼:“我瞧写得好,便窃赏了。此诗忠义,却不可流传。我与梅儿也守口如瓶。”
杨澈见诗还在,轻舒了气,拱手道:“失礼。”听了刘清涟之所言,心下稍安。遂与她主仆二人一同前往用膳之所。
不多时,那羊肉饆饠便端将上来。但见那饆饠形如半月,面皮薄而透,内里羊肉鲜嫩多汁,佐以葱蒜等诸般调料,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他们两个都是爱吃羊肉的,杨澈夹起一个饆饠放入口中,只觉那滋味美妙无比,不禁赞道:“真真是美味。”
刘清涟掩嘴轻笑:“杨少侠喜欢便好。”
且说杨澈在刘庄又小住了几日,每日都要去一趟桃花山的神庙,跪在李忠周通像前感慨家国。
这日,雪后初晴,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杨澈来到正堂,拜了刘太公,道:“小子入尘世本是为游江湖,行忠义之事,不敢久留。今刘庄无了灾祸,刘小姐病也好了,自当拜别。”
刘太庄苦留不住,暗暗叹息;刘小姐躲回闺房,悄悄落泪。
只说次日,刘太公安排了筵席送行。席间,那本闻酒就昏的刘小姐也吃了酒。虽只一碗便醉,却也哭得伤心。杨澈只道她舍不得朋友情义,是义气深重,也连连作揖,又言谢又道歉。
吃罢席,梅儿掺着吃醉的刘小姐回到闺房,服侍她脱了衣服,躺在床上。
梅儿见自家小姐伤心,自己也哀了。便逞得一时口快,胡乱道:“小姐何必伤心?他若不是个木纳的,猜不中你心思,那定是个欺心汉。”
刘清涟虽吃得醉了,却仍有五分清醒。听了梅儿的话,她摆手道:“看他的诗,是个心系国家的,自不会长留于此……”又枉自嗟呀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