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世代仇怨
且言那完颜康遣几个仆从,将上房备好,亲自引领穆易、杨澈与穆念慈三人,曲径通幽,至一处绝佳客房。房中茶水清冽如泉,新被柔软似云,炭火殷红正旺,油灯微芒闪烁,诸般物件皆是齐备。
完颜康微笑而言:“且观此房。”语罢,引三人入内。那三人正端详间,完颜康悄然退去,一众仆从分立左右,“砰”然一声,房门紧闭,旋即插入一把两簧熟铜大锁,将三人锁于屋内。
完颜康在外朗笑:“暂且忍耐片刻,待我父王归来,再作商议。”言毕,率众离去,又将前后之门层层锁闭,庭前院后,皆有看守之人。
穆易怒喝:“此贼子果真心怀叵测!却连累了杨少侠。”望向杨澈之际,却见他暗暗冷笑。杨澈笑了数声,而后向穆氏父女拱手施礼,道:“原想我一人被擒便罢,岂料竟连累了二位。”
穆易满心疑惑,忙问杨澈何意。杨澈一则知晓穆氏父女皆为可信之人,二则心怀愧疚,便将事情关键之处缓缓道来。
原来朱聪早料那小王爷完颜康迟早会对他们下手,遂与王处一和杨澈定下计策:只需惹恼完颜康,他必扣押众人。他们只需留下一二人在王府探明路径,其余人等皆可外出,待夜深时分,里应外合,寻得“那东西”。
原计划是杨澈与王处一留下,然完颜康却非要请穆氏父女前来,口口声声要解决昨日之事,且要将他们一并留下。无奈之下,朱聪只得随机应变,将穆氏父女也卷入其中。
穆易微微点头,道:“怪道你等适才皆无惧色。”
杨澈道:“也有怕的,我实怕二位受伤。但也无需担忧,我便是拼却性命,也定护二位周全。”
穆念慈听了杨澈此言,心中微微一动。只听她轻啐三声,嗔道:“说什么死不死的?都活着不好么?”
说话之间,天色已晚。万籁俱寂,寒夜深沉,却无月光洒落。
杨澈行至窗台,轻轻拆下两根窗棂,施展出“缩骨功”,如耗子般悄然钻出,落地无声。杨澈见门外有一株大树,便双腿夹定树干,如爬虫般缓缓攀爬至顶,坐在一枝干上。悄然望去,只见院前院后皆有人把守,心中思忖道:“若只我一人,倒还好办,然穆叔与穆姊在此,我却不敢轻举妄动。”正思量间,见有人打火而来,料想是送饭之人,便轻轻落地,又钻回房内。
且说杨澈刚钻回屋内,说了一声“有人”,便与穆念慈一同将窗棂安上。方才安好,便听得门外脚步声渐近,接着传来开锁之声。
门开之后,率先走入的是一位三十五六岁的英俊男子。但见他头戴软纱巾,身穿紫绣四爪龙袍,腰系文武双穗绦,足踏嵌金飞凤靴,身后跟着三五个小黄门。
杨澈看了他一眼,问道:“此处乃赵王府,你可是赵王完颜洪烈?”
那人笑道:“你怎知我是赵王?”
杨澈道:“敢着绣有四爪龙之袍服者,定是王爷。”
那人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笑道:“你倒是个有眼力之人。”言罢,目光在屋内三人身上流转,最后仍落在杨澈身上。他问道:“想来你便是那梁山之后了?”
杨澈微微挺直脊背,神色凛然道:“不错,我乃水泊梁山忠义之后。”
完颜洪烈上下打量着杨澈,眼神中既有审视,又有好奇,道:“久闻梁山好汉之名,今日得见其后裔,果然不凡。”
杨澈冷笑道:“当年先祖锦豹子杨林于饮马川聚义之时,多次打退赵王完颜金吾;吾祖父真义勇杨仪也曾以太行山为根基,攻城掠地,多次击退赵王完颜山勇。你这赵王又能奈我何?”
完颜洪烈听了,并不气恼,反倒有几分调侃之意,道:“你杨家与我大金赵王倒是颇为有缘。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落在我这个赵王手中,又能如何?”
杨澈笑道:“不知。”
完颜洪烈道:“可敢与我一同用晚膳?”
杨澈道:“有何不敢?”
完颜洪烈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的小黄门引路。杨澈毫不畏惧,迈开步伐,跟随其后。
穆易与穆念慈对视一眼,欲跟随上前,完颜洪烈微微侧目,沉声道:“二位且在此处等候,本王只是与这位梁山之后聊聊,无需担忧。”
杨澈道:“你们放心,若他敢伤害你们……我杨澈与这一代赵王不死不休。”
完颜洪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并未将杨澈的威胁放在心上。
穆氏父女虽心有不安,但在赵王威势之下,也不好强行跟随,只得留在房中,暗自为杨澈捏一把汗。
且说完颜洪烈与杨澈二人,一路前行,一路交谈,面上虽无恶意,心中却各藏玄机。
完颜洪烈道:“杨林乃杨仪之祖父,杨仪是你之祖父。你杨家可是每隔一代便出一个与我大金为敌之人?”
杨澈笑道:“王爷是何时盯上我的?”昨夜他与穆念慈逛花灯街时,总觉有人一路跟随,然那时他内力尚未恢复,不敢与之争斗。如今想来,跟随之人定是赵王府之人。
完颜洪烈道:“昨日你与康儿比武,千不该万不该使出那一招‘玉环步,鸳鸯脚’。”
杨澈听了,顿时明了。
看官须知,这“玉环步,鸳鸯脚”乃是行者武松之绝技,缘何会传到杨家身上?
只道在武松出家隐居数年后,金人南下。武松岂是甘心见国家沦陷之人?遂与朱仝、杨林、蔡福、穆春、萧让、金大坚几人聚义饮马川,又与太行山的扑天雕李应、鬼脸儿杜兴、神算子蒋敬三人,还有登云山的独角龙邹润、病尉迟孙立、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四人——共十四条好汉,遥相呼应,共同抗金。
只恨人马稀少,难成大势。然众好汉皆是铁骨铮铮,心怀报国之志,虽势单力薄,却从未有过丝毫退缩之意。后金兵发大军来攻,十四条好汉只朱仝与杨林得以逃脱。
也就是在饮马川聚义之时,武松将自己绝技“玉环步,鸳鸯脚”传于了杨林。后杨林又将此作为绝学,传于子孙。
说来也巧,杨林、杨仪二人举旗抗金之时,都曾用这招踢过与之同期的赵王或其子孙——完颜金吾吃过行者武松和杨林的踢,完颜山勇吃过杨仪的踢。
就连完颜洪烈十六岁时随完颜山勇出征杨仪时,也挨过这一招,从此铭记于心,并告知了完颜康。也难怪那日完颜康受了这一脚之后,立刻猜出杨澈是梁山之人。
正是:玉环步与鸳鸯脚,杨家隔代踢赵王。
言归正传。完颜洪烈笑道:“就算被你们踢了多代,但最后你们杨家的人都败在赵王手上了——就比如你的祖父,是被先王考擒住的。”
杨澈道:“可他逃出来了,并且烧了你们的王府。”
完颜洪烈道:“那也不过是一时之勇。杨仪虽逃了,但他却落下一样东西,还在我这呢……”言到此处,完颜洪烈微微停顿,目光紧紧锁住杨澈,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杨澈心中一凛,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完颜洪烈说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兵刃卷》。他强自镇定,问道:“是什么东西?”
完颜洪烈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缓缓道:“一本书,一本对于梁山很重要的书……上面的古怪文字我虽看不懂,但我至少还是认得书封上‘梁山’二字的。如果你肯为我所用,我可以将其归还于你。”完颜洪烈顿了顿,见杨澈人在沉默中,又呵呵笑道:“我还可以保你的朋友安然无恙。”
杨澈身体有些颤抖,心中思绪翻涌如浪,若是一时意气,让自己身边的人陷入了危险,他不就成了个不义之人么?良久,杨澈长叹一声,抱拳拜道:“杨澈拜见赵王千岁……”
完颜洪烈轻声一笑,缓缓背诵起杨澈写的《七言绝句》来。只听他背到最后一句“羞杀无耻秦长脚,人在宋廷心在金”时,又忽地大笑,道:“你可算是言行不一啊!方才还信誓旦旦绝不投金,如今却又这般轻易拜我。”
杨澈道:“你只当我是秦桧一般地奸贼罢了。”
完颜洪烈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只有奸佞才会投靠大金?”
杨澈道:“小人绝非此意……常言‘忠孝难两全’,又有人言‘百善孝为先’。如今我若执意不从,恐怕再也无法拿回祖宗之物,故而小人才拜倒在王爷膝下。”
完颜洪烈道:“那本王把书还你,你怕是又要归宋了?”
杨澈道:“小人不是两面三刀的人,一生只忠一国才叫忠。我以先祖起誓,绝不背叛!”
完颜洪烈微微眯起双眼,目光紧紧盯着杨澈,似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良久,完颜洪烈缓缓开口道:“好,本王便信你一次。若你真能忠心为本王效力,那本书自当归还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