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洞里奇人
三人依言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此时方才看清，那老人正坐在山壁的一个岩洞之中。
老人开口问道：“你们的师父都是何人？”
郭靖回道：“晚辈的授业恩师是江南七怪，后来又跟随丹阳真人修习了两年内功……”
他话尚未说完，老人便奇道：“你曾跟随马钰修习内功？”
郭靖道：“正是。前辈，可有何不妥？”
老人道：“没有，你继续说。”
郭靖又道：“后来我拜了九指神丐洪帮主为师。”
那老人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抢着问道：“洪七公也传授过你武功？”
郭靖道：“是的。洪恩师传授了弟子一套降龙十八掌。”
老人道：“他并未传授你内功？”
郭靖道：“没有。”
老人继而望向杨澈与穆念慈，问道：“你们的师父又是谁？”
此问一出，他们二人皆面露难色。杨澈除了在祖父和老祖宗樊瑞那儿短暂修习过一段时间外，其余功夫皆是自学，若非要提及师父，勉强可算洪七公曾指点过一二，但七公并未真正认他这个弟子。而穆念慈所学乃是义父杨铁心的杨家枪，后来也仅受洪七公指点数日，并未正式拜师。
老人见他们二人沉默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道：“怎么？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杨澈拱手道：“前辈，实不相瞒，晚辈的武功多是自学所得，若论师父，勉强可算洪七公前辈曾指点过一二。”
穆念慈轻声道：“小女子所学乃是家传的杨家枪法，并未正式拜师。”
老人仰头望天，喃喃自语道：“瞧他们这般年纪，就算从娘胎里便开始修炼，也不过十来年的功夫；另一个最多也就十六七岁！为何我抵挡不了那箫声，他们却能抵御？”
一听到箫声二字，穆念慈轻轻咳嗽一声。她强忍着羞涩，不动声色，唯恐他人知晓她并未抵挡住箫声。
老人一时想不透其中缘由，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两遍，而后将右臂从两根丝线之间伸出，道：“你们在我手上推一下，我要试试你们的功夫。”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伸出手掌，按在老人的右臂之上。
老人道：“气沉丹田，发力吧。”
郭靖生性醇厚，当下便鼓足内力，奋力向前推去。杨澈心思机敏，先使出三分力，试探一番。穆念慈则因女子气力较弱，使出了全力。
老人的手臂微微晃动，随即猛地一振，三人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各自向后退了数步——杨澈退了三五步，顺势在地上一滚，卸去了力道，方才稳住身形；郭靖则连退七八步，撞到一棵树上才停了下来；穆念慈最为虚弱，连连后退十数步，幸亏有水泊兄在前面抬头抵住，才稳住了身形。
老人喃喃自语道：“一个比一个弱，也就这个年纪最小的稍微好点，他们是如何抵挡住《碧海潮生曲》的呢？”
老人皱起眉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又道：“你们再推一次，这次务必要使出全力。”
三人闻言，不敢有丝毫懈怠，再次上前，将全身功力都运于掌上，推向老人的手臂。
这一次，郭靖咬紧牙关，内力澎湃，杨澈亦是面色凝重，将所学功法全力施展，穆念慈虽知自己功力较弱，但也毫无保留。
老人“咦”了一声，手臂再次一振，三人这次退得更远。杨澈连退七尺，才站稳脚跟；郭靖滑出一丈有余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穆念慈则连退二三丈，撞到一棵树上才停了下来。
老人收回手臂，陷入沉思，口中念念有词：“怪哉怪哉，着实令人费解。”
杨澈起身拱手道：“前辈功力深厚，晚辈们钦佩不已。只是不知前辈能否告知，这其中究竟有何蹊跷？”
老人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甚明白。或许你们是天赋异禀吧。”
三人相视一眼，心中暗自猜测此人的来历。杨澈心想：“世间武林大宗师，当属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此人功力与七公不相上下，若是东邪，郭靖早就认出来了……莫非是南帝或者西毒？”
一想到“西毒”二字，杨澈不禁心头一寒。郭靖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只见他将手掌举到日光下查看，既无红肿，亦无黑斑，这才稍稍安心。
杨澈拉着穆念慈的手，仔细查看了多遍，这才放心。
老人见他们一脸疑惑，微笑着问道：“猜猜我是谁？”
郭靖道：“晚辈曾听人言，天下武功登峰造极者共有五人。全真教主中神通王道长已经仙逝，九指神丐洪恩师与桃花岛东邪黄岛主晚辈都认得。前辈莫非是西毒欧阳先生或者大理南帝段皇爷？”
老人笑道：“你觉得我的武功与东邪、北丐不相上下，是也不是？”
郭靖道：“弟子对武学尚未入门，见识浅薄，不敢妄言。但刚才前辈这一推，在弟子所见过的武学名家之中，除了洪恩师与黄岛主之外，确实无人能及。”
老人听他如此赞扬，心中极为高兴，那张被毛发遮掩的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欢快神情，笑道：“我既不是西毒欧阳锋，也不是什么皇爷，你们再猜猜看。”
杨澈道：“难道您是真正的铁掌水上漂裘前辈？”他曾听郭靖说过遇到过一个自称“裘千仞”的人，不过是徒有虚名之徒，杨澈心想裘千仞能与五绝齐名，必定不凡，那个自称裘千仞的恐怕只是个骗吃骗喝的小贼。
老人急忙道：“不是！不是！难道我就如此没有名声？我给你们点提示，我姓周！”
杨澈惊道：“啊呀，您是老顽童周伯通！”话一出口，他才想起当面直呼其名，实乃大不敬之举——三人急忙躬身下拜，道：“晚辈三人见过周老前辈！”
周伯通哈哈大笑，双手乱摆，说道：“免了免了，别这么多礼数，麻烦得很！你们又不是我的徒子徒孙，叫什么前辈？若是真心，叫我伯通就好啦！”
三人听了周伯通的话，不禁面面相觑。郭靖为人忠厚，仍恭敬地说道：“周前辈，这般称呼于礼不合。”
周伯通眼睛一瞪，佯怒道：“什么礼不礼的，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你们若不听，我可要生气了。”只见他眼珠一转，忽地掩面大哭起来，还胡乱扯着自己的胡子，道：“我知道了！你们是嫌弃我老了，不愿意和我好好相处……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啊哈……”
老顽童终究是老顽童，他这一番闹腾，三人见他如此模样，都慌乱不已。
无奈之下，杨澈只得说道：“伯通……伯通哥哥！”
周伯通一听，立刻破涕为笑，拍手道：“这就对了嘛！哈哈，还是兄弟你机灵。”
穆念慈和郭靖见状，也只得跟着称呼道：“伯通兄。”
周伯通高兴得手舞足蹈，道：“好呀，那我们就算是朋友啦！”
周伯通兴奋地绕着三人转了几圈，忽然停下，道：“兄弟，你们是如何得罪了黄老邪的？说来给哥哥听听。”
郭靖于是将自己年幼时如何无意中刺死陈玄风，如何在归云庄与梅超风大战、黄药师如何生气要与江南六怪为难，以及自己如何答应在一个月内到桃花岛领死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然后又道：“还有……我惹蓉儿生气了，我想向她道歉。”
周伯通听得津津有味，时而皱眉，时而大笑。郭靖说完后，他挠挠头道：“蓉儿？黄老邪的女儿？你是不是看上了人家那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郭靖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嗫嚅道：“我……我对蓉儿是真心的。”
周伯通眨眨眼，笑道：“哈哈，瞧你这傻小子，还害羞起来了。不过黄老邪那家伙脾气古怪，你难道不怕他杀了你？”
郭靖道：“不怕！”
周伯通挑挑眉，“嗯”了一声，道：“真的？”
郭靖低下头，道：“也怕。但是我必须来。”
周伯通笑道：“黄老邪若是想杀你，动都不用动一根手指头。就外面那片桃花林，那乱七八糟的一大堆阵法，就能把你给迷晕咯！”
杨澈点点头，道：“是啊。像八门金锁阵、两仪太极阵、四门斗底阵……实在太难破了，我昨天走了一整天才走出六个阵。”
周伯通惊讶道：“你懂得破阵？”
杨澈道：“略懂一二。”
周伯通眼睛一亮，凑到杨澈跟前，急切地问道：“那你快给我讲讲，你是怎么破那些阵的？”
杨澈将破阵之法简略地说了一遍，周伯通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口中还念念有词。
杨澈说完后，周伯通挠挠头道：“听起来似乎有些门道，不过和黄老邪的手段相比，你还是嫩了点。”
穆念慈道：“周前辈，难道这桃花岛的阵法就无人能破了吗？”
周伯通脸色一沉，道：“你叫我什么？”
穆念慈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道：“伯通兄。”
周伯通笑道：“这称呼可万万不能弄错。若是我们在假扮戏文，那么你叫我娘子也好，妈妈也好，女儿也好，那更是一点都不能错。”
三人连连称是。
周伯通叹道：“我也出不去，这鬼地方布置了三十六个大阵，七十二个小阵。就算绕上一万年也难以出去！”
正说着，忽然听到脚步声响起，一名老仆提着一只食盒走了过来。
周伯通笑道：“有东西吃啦！”
那老仆揭开食盒，将菜肴取出，热腾腾地摆在石板上。只见有清蒸海鱼、海带虾米汤、炖龟肉、四只水煮海蟹、蒜蓉蒸元贝等等。
周伯通直接拿起一只大海蟹，扯断蟹腿便啃了起来，道：“吃吧，别跟黄老邪客气！迟早要把他吃穷！”
郭靖等人见他如此，也不再拘束，纷纷动筷。
周伯通侧过脑袋，问道：“你们猜猜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郭靖道：“我们正想请教。”
周伯通道：“这说来话长，且听我慢慢道来。你们可知道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华山绝顶比武论剑的事情？”
杨澈道：“我听北丐说起过。”
周伯通道：“说是华山论剑，其实没有一个人用剑。当年五绝在华山绝顶，各自施展绝技。像蛤蟆功、一阳指、先天功、降龙十八掌、玉箫剑法等绝世武功都使了出来，大战了七天七夜！最后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都对我师兄王重阳的武功心悦诚服，公认他为天下第一。你们可知他们为何要比武？”
杨澈道：“我听洪前辈说过，是为了《九阴真经》。”
周伯通道：“不错，正是因为《九阴真经》。”接着，他又详细地讲述了九阴真经的来历。
大宋政和年间，徽宗皇帝下令搜集天下道家之书，共搜集到五千四百八十一卷，称之为“万寿道藏”。
黄裳被委派负责刻印这些书籍，他因为害怕刻错字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一卷一卷地仔细校读。
几年下来，他竟然精通了道学，而且无师自通，修习内功外功，成为了一位武学大宗师。
黄裳练成武功后仍在朝中为官。有一年，他管辖之地出现了明教，徽宗皇帝命他派兵剿灭。明教教徒中不乏武功高手，黄裳率领的官兵大败。
他亲自向明教高手挑战，杀了几个法王、使者。然而，他所杀之人中有些是武林名门大派的弟子，这些人的师伯、师叔、师兄等众多武林人士纷纷前来找他麻烦，双方动起手来，黄裳寡不敌众，负伤逃走，他的家人也被这些人杀得一干二净。
黄裳逃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躲了起来，苦苦思索如何破解敌人的武功招数，历经四十多年，终于想通了每一个敌人所使招数的破解之法。
黄裳出山后，发现那些敌人都已经年老或者死去。他心中的仇恨瞬间消失，心想自己如果就这样死去，数十年的心血将会湮灭，于是他将所想到的法门写成了上下两卷书，这便是《九阴真经》。
黄裳将经书藏于一处极秘密的所在，数十年来从未有人见到。
后来不知怎样，此书忽在世间出现，天下学武之人自然个个都想得到，大家你抢我夺，一塌里胡涂。
为了争夺这部经文而丧命的英雄好汉，前前后后己有上千多人。凡是到了手的，都想依着经中所载修习武功，但练不到一年半载，总是给人发觉，追踪而来劫夺。
抢来抢去，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得了书的千方百计躲避，但追夺的人有这么许许多多，总是放不过他。那阴谋诡计，硬抢软骗的花招，也不知为这部经书使了多少。
后来事情越闹越大，连全真教教主、桃花岛主黄老邪、丐帮的洪帮主这些大高手也插上手了。
他们五人约定在华山论剑，谁的武功天下第一，经书就归谁所有。后来王重阳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