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太湖笑谈
四人转回客栈,连夜收拾东西跑了。郭靖和黄蓉骑着小红马,杨澈与穆念慈坐着水泊兄,直跑出几十里,方才在一个林子里歇下了。
杨澈向三人致歉道:“险些使你们蒙难了,抱歉。”
郭靖道:“师叔何故这般?也是杨康暂时不晓理。”
黄蓉道:“什么不晓理,他就是舍不得荣华富贵罢了!亲生父母不要,偏偏要贴完颜洪烈。”
杨澈道:“好了……他毕竟是穆大叔唯一的骨肉。”杨澈还是不习惯叫杨铁心的真名,便仍以“穆大叔”称呼。
穆念慈闻言微微低眸道:“是了,毕竟是爹爹亲生的,我倒底只是螟蛉罢了。”
黄蓉见穆念慈似是伤了心,登时觉得杨澈实在不会说。便拉着她的手,柔声道:“穆姊姊,你可比那个不孝不义的强多了!”
穆念慈轻点螓首,不再言语。
且说次日,四人离了此处,沿途游山玩水,更是起劲,一路沿运河南下。
那黄蓉更是劝穆念慈和自己一起拌作了男装,说是以防登徒浪子。而看杨澈时又笑了,道:“若是他伴女装,登徒子怕是只找他了吧?”
水泊兄与小红马,一个是日行八百里的神獐,一个是日走一千里的宝驹;四人虽不催赶路程,却是自然而然的行走极速。
只说他们这日,已至宜兴。这乃是天下闻名的陶都,青山绿水之间掩映著一堆紫砂陶坯,倒是另有一番景致。向东而行,到了太湖边上。这太湖乃是五湖的第三个,襟带三州,东南之水皆归于此,周行五百里。
杨澈常年隐居赤松林,郭靖也是自幼居于大漠的,这两个哪里见过这般景像?便各携佳偶的手,至那水边赏景。只见长天远波,浩焉而来,七十二峰苍翠,挺立于三万六千顷波涛之中。
杨澈心思:以前只听闻过梁山水泊八百里,却未曾见过。今见这太湖方圆五百里就如此好看,想来八百里的水泊更为壮丽了。
黄蓉道:“咱们到湖里去。”
便找到湖畔一个渔村,将小红马寄放在那,又借了两条小船,荡桨划入湖中。而水泊兄则是早跳入水中游玩起来,如行平地一般。杨澈见水泊兄如此欢快,便也跳入水中与之相戏,又忽地潜下水内一二里,捉了数条肥鳜鱼来。
黄蓉见了鳜鱼,笑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今夜吃个清蒸鳜鱼如何?”
杨澈与水泊兄上了船,甩了甩身上的水珠,算了日子,原来昨日已过了樊瑞的七七。便笑道:“好。”说着,打了个喷嚏。
穆念慈忙取出干布为杨澈擦拭,嗔怪道:“这也太不小心了,莫要着了凉。”
杨澈轻轻一笑,满不在乎。
四人越划离岸越远,四望烟波浩渺,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湖海之在天地。
黄蓉的衣襟头发在风中微微摆动,笑道:“从前范大夫载西施泛于五湖,老死在这里,岂不强于一辈子忙忙碌碌的做官么?”
郭靖不懂范大夫的典故,道:“蓉儿,你把这故事讲给我听。”
黄蓉于是将范蠡怎样神机妙算、助越王勾践报仇复国,怎样功成身退,与西施归隐于太湖之中的故事,说了一遍。
黄蓉的口才原好,故事本身又极动人,三人听得出了一会神。
郭靖说道:“范蠡当然聪明,但像伍子胥与文种那样,到死还是为国家尽忠,那是更加不易了。”
黄蓉微笑:“不错。国有道,不变塞焉,强者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而后又解释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
郭靖连连点头,道:“蓉儿,你怎想得出这么好的道理出来?”
黄蓉笑道:“啊哟,我想得出,那不变了圣人?这是孔夫子的话。我小时候爹爹教我读的。”
杨澈叹道:“正是国家负我,而我不负国家。为国家和百姓的大事折了性命,也强似在江湖草莽里埋没了名目。”
黄蓉道:“你这话到不对了。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杨澈笑道:“话是如此,也只逞得一时之勇。百年之后,恐怕只有野史志怪才能记住了。似那郭子仪、宋公明、岳武穆等忠烈之士,才是个名流千古!”
黄蓉笑道:“七公听了你这话怕是要气死啦。”
穆念慈道:“是啊。那些臣子是忠,我们这些江湖人讲的是义。都是为百姓办事,哪有不同呢?”
杨澈笑道:“是我狭隘了。”
四人谈谈说说,不再划桨,任由小舟随风飘行,不觉已离岸十余里,只见数十丈外一时扁舟停在湖中,一个渔人坐在船头垂钓,船尾有个小童。
烟波浩淼,一竿独钓,真像是一幅水墨山水一般。
四人谈笑风生,见那渔人仍是端端正正的坐在船头,钓竿钓丝都是纹丝不动。黄蓉笑道:“这人耐心倒好。”
一阵轻风吹来,水波“泊泊”的打在船头,黄蓉随手荡桨,唱起歌来:“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
唱到后来,声音渐转凄切,这是一首《水龙吟》词,抒写水上泛舟的情怀。她唱了上半阕,歇得一歇。
杨澈听祖父唱过,这是朱敦儒的词。上半阙上的是水上泛舟,下半阕唱的是家国情怀。正要接口唱时,忽然湖上飘来一阵苍凉的歌声,曲调和黄蓉所唱的一模一样,正是这首《水龙吟》的下半阕: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远远望去,唱歌的正是那个垂钓的渔父。歌声激昂排宕,甚有气概。
郭靖和穆念慈也不懂三人唱些甚么,只觉倒也都很好听。
黄蓉听着歌声,却呆呆地看着渔夫出神。郭靖问道:“怎么?”
黄蓉道:“这是我爹爹平日常唱的曲子,想不到湖上的一个渔翁竟也会唱。咱们瞧瞧去。”
杨澈道:“朱敦儒的词也是写得妙的,有人知道也不怪。”
四人划桨过去,只见那渔人也收了钓竿,将船划来。三条船渐近了,相距数丈时,渔人道:“湖上喜遇佳客,请来共饮一杯如何?”
黄蓉听他吐属风雅,更是暗暗称奇,答道:“只怕打扰长者。”
那渔人笑道:“嘉宾难逢,大湖之上萍水邂逅,更足畅人胸怀,快请过来。”
数桨一扳,三船已经靠近,并作“人”字系在一块。
四个少年跨上渔舟船头,与那渔人作揖见礼。那渔人坐着还礼,说道:“请坐。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请四位恕罪。”又见了水泊兄,先吃了一惊,道:“好大香獐!”
杨澈笑道:“他是我兄弟。”
那渔人道:“小兄弟与獐为友,真有几番魏晋风骨。”
众人一齐笑了。四打量那渔翁时,见他约摸四十余岁年纪,脸上枯瘦,似乎身患重病,身材极高,坐下也有七尺九寸。船尾一个小童手中拿着葵扇在煽炉煮酒。
四人当中,杨澈年龄最小,辈分却最大,便先道:“在下姓杨,这几位乃是穆、郭、黄三个兄弟。”
黄蓉作揖道:“一时兴起,在湖中放肆高歌,有扰长者清兴。”
那渔人道:“客气了。在下姓陆。四位小哥可是今日首次来太湖游览吗?”
郭靖道:“正是。”
那渔人又唤小童取了下酒佳肴,斟酒劝客。酒杯菜碟,尤其十分精致,宛然是豪门巨富之家的物品。
那渔人斟了酒来敬,众人闻了酒味,醇香无比,定是好酒,便饮了。那渔人连劝五七杯,杨澈就有一点不胜酒力了。众人皆知杨澈他是一饮就醉的,黄蓉便笑道:“先生,我这兄弟已有醉意,我们陪你来喝。”
杨澈轻倚在穆念慈肩上,俊脸微红,若桃花一般,已有醉意。
那渔人见杨澈醉意朦胧,不禁笑道:“这位小哥倒是性情中人。”
黄蓉等人也跟着轻笑起来。
此时,湖面微风轻拂,水波荡漾,阳光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渔人的小童依旧在船尾安静地煽着炉火,酒香四溢,气氛宁静而祥和。
那渔人又谈论了《水龙吟》,黄蓉一一答了。
两人谈得投机,那渔人十分畅快,郭靖与穆念慈不懂诗词,在一旁倾听,心里甚是钦佩。杨澈虽然也能赏析几句,却因醉酒而不敢多言,便也静静倾听。
而水泊兄这只香獐哪里耐得住寂寞?便又下水去捉鱼了,连捉了十数条,甚么鲤鱼、鳜鱼、草鱼都有,还有四条红色大鲤,众人都笑了。唯杨澈知道它捉鱼是想请黄蓉和穆念慈做一碗鲜鱼汤来醒酒的。
那渔人笑道:“怪道杨小哥以它为友,原来如此神异。”
杨澈半醉半醒,迷糊地道:“那是,它还能救我命呢!”说完,张口望湖中大呕酒气众人见状,皆有些忍俊不禁。
穆念慈轻轻拍着杨澈的后背,眼中满是关切与无奈。
黄蓉则笑着调侃道:“他这一醉,倒是把平日的稳重都丢了。”
郭靖道:“常听他言自己酒力不佳,没想到两三杯就醉了。”
此时,微风渐息,湖面如镜,倒映着众人的身影。那渔人看着杨澈的模样,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说道:“舍下就在湖滨,不揣冒眛,想请几位去盘桓数日。也好为这杨小哥醒醒酒气。”
黄蓉眼睛一亮,笑道:“如此甚好,那就打扰先生了。”
郭靖与穆念慈对视一眼,也微微点头。杨澈虽醉意朦胧,却也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渔人大喜,命僮儿划船回去。
到得湖岸,天已全黑,郭靖道:“咱们先去还了船,还有匹坐骑,寄放那边。”
那渔人微笑道:“这里一带的朋友,都识得在下,这些事回头让他去办就是。”说着向那僮儿一指。
郭靖道:“小可的坐骑性子很劣,还是小可亲自去牵的好。至于师……咳,杨兄弟……”
那渔人道:“就先同我去吧。”
三人点头,并无异意。一来有水泊兄在,它武艺高强,便是梅超风也难以取胜;二来杨澈虽醉,但武功仍是四人中最好的,哪里这么容易被人谋了?
于是小童跟着黄蓉、郭靖前去还船取马,杨澈、穆念慈和水泊兄先同渔人至其住所。
且说杨澈与穆念慈先至了渔人庄院,只见前面楼阁纡连,宛然是一座大庄院。只见到了一道木桥,就有几个仆人来搀着渔人上轿。那渔人道:“这几位是我贵客,这几位是我贵客,不可怠慢。”
仆人们连忙应是,恭敬地引着杨澈与穆念慈往庄内走去,安排了住处。穆念慈又借了厨具,把一尾金红大鲤鱼杀了,做了一碗醒酒酸辣鲜鱼汤来。
杨澈迷迷糊糊间闻到了鲜鱼汤的味道,胃里的不适稍稍缓解了一些。穆念慈温柔地扶起杨澈,轻声说道:“来,把这汤喝了,会舒服些。”杨澈听话地喝了几口汤,眼神也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
片刻后,有人来请。这人约么二十来岁,身穿熟罗长袍,背厚膀宽,躯体十分壮健。那人道:“晚宴已设,二位的朋友也来了,家父命我来请二位。”
穆念慈抱拳道:“多谢兄弟,尊姓大名?”
那少年道:“在下贱字冠英,请两位直斥名字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