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棋局 • 终章 同烬
北境烽火连天的军报,如同催命符般一日紧过一日。凤曦朝堂之上,主战主和的争吵已无意义,二十万北狄铁骑的刀锋,已抵在咽喉。御驾亲征的旨意既下,整个帝国机器开始疯狂运转,粮草、军械、兵马调度,昼夜不息。凤翔城内,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与恐慌。
出征前夜,养心殿。
凤临卸去钗环,一身玄色劲装,对着铜镜整理腰间的佩剑。镜中的女子,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但一双凤眸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明日,她将亲赴沙场,面对因她而起的战火,面对北狄倾国的复仇之师。胜败未知,生死难料。
“陛下,欧阳国公递了密折。”青黛呈上一份火漆密封的奏章,声音低哑。
凤临接过,拆开,快速浏览。欧阳烈在折子中,一改往日咄咄逼人的姿态,言辞“恳切”,先是痛斥北狄背信弃义,继而表示愿倾尽全力支持陛下亲征,保家卫国,最后却笔锋一转,隐晦提及“京畿重地,需有重臣坐镇,以防宵小作乱”,并“自荐”留守京师,“为陛下稳固后方”。
老狐狸!凤临心中冷笑。是想趁她离京,掌控中枢,伺机而动吧?她将密折随手丢入火盆,看着火焰将其吞噬,声音冰冷:“告诉欧阳烈,朕准他留守京师。但京畿防务,由凌昭暂领玄鸟卫统筹。让他给朕安分待着,若京师有失,朕唯他是问!”
“是。”
“质子宫那边……如何?”凤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那个名字,如同心口的刺,一动便锥心地痛。
“回陛下,世子……依旧沉默寡言,按时用药,但气色极差。玄鸟卫回报,未见异常。”青黛小心翼翼地回答。
未见异常?凤临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萧夜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赫连博的死,北狄的出兵,他定然知晓。在如此绝境下,他怎会如此“平静”?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可怕。
她挥退青黛,独自走到殿外廊下。夜空无星无月,浓云低压,预示着明日或许有一场大雪。寒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边境的血腥气息。她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去质子宫,再见他一面。不是以帝王之威,而是……了结些什么。
质子宫内,烛火昏暗。
萧夜靠坐在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手中摩挲着那支已被削得尖锐无比的乌木簪。簪尖在指尖留下浅浅的红痕,带着一丝冰冷的刺痛。明晨,凤临就要出征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太医送来的汤药,他照常喝下,尽管知道里面或许加了让人无力反抗的东西。宫人送来的晚膳,他勉强用了些,维持着必要的体力。他像一头潜伏的猎豹,收敛起所有的爪牙,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刻。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是寻常宫人。萧夜睫毛微颤,握紧了袖中的簪子。她……来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通传,没有仪仗,只有凤临独自一人,披着夜色与寒气,走了进来。她挥退了门口欲行礼的侍卫,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一种走到尽头的、死寂的疲惫。
“明日,朕要出征了。”凤临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萧夜抬眸看她,烛光下,她一身戎装,褪去了平日的威仪,倒显出几分沙场宿将的凛冽。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陛下是去退敌,还是……去送死?”
凤临没有因他的无礼而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恨意与绝望,也看着……那曾经或许存在过的一丝微光,如今已彻底熄灭。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萧夜,”她轻声问,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我们之间,何以至此?”
萧夜嗤笑一声,笑声苍凉:“陛下何必惺惺作态?从你囚我于此时,从你算计利用时,从你……亲手毁掉那孩子时,你我之间,便只有你死我活。”
“那孩子……”凤临闭了闭眼,心口一阵尖锐的抽痛,“是意外。”
“意外?”萧夜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一句意外,就能抹杀一切吗?凤临,你手上沾着我孩儿的血,沾着赫连博的血!这笔债,必须用血来偿!”
凤临看着他眼中疯狂的恨意,知道任何解释都已苍白无力。他们之间,早已积重难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朕若战死沙场,你可满意?”
萧夜死死盯着她:“你死了,北狄或许退兵,欧阳烈会趁机夺权,凤曦大乱……然后呢?我就能活吗?”他摇头,笑容惨淡,“不会的。我只会死得更快,更无声无息。所以,凤临,你不能死在外面。要死,你也得死在我面前。”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袖中的乌木簪尖,在烛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我们的账,该清了。就在今夜。”
凤临没有动,也没有喊侍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眼中同归于尽的决绝。或许,这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纠缠、折磨、恨入骨髓,最终一同毁灭。
“你就这么恨我?”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萧夜已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一丝……药味?他举起手,簪尖对准她的心口,“恨不能饮汝血,啖汝肉!”
然而,就在簪尖即将刺下的瞬间,萧夜的手腕却被凤临猛地抓住!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他惊愕地抬头,对上凤临那双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的眸子!
“你以为……朕会毫无防备地来见你?”凤临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嘲讽,“你的那点心思,朕早就料到了。”
萧夜心中一沉,奋力挣扎,却发现自己内力滞涩,手臂酸软无力!是那碗药!药里果然被做了手脚!
“放手!”他低吼,眼中满是屈辱和愤怒。
凤临非但没有放手,反而用力一拽,将他拉得更近,另一只手迅速扣住他另一只手腕,将他死死钳制在身前!两人身体紧贴,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冰冷的体温。
“萧夜,”凤临贴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想杀我?可以。但不是用这种可笑的方式。拿起你的剑,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与我决一死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怨妇一样,用发簪行刺!”
萧夜被她话语中的轻蔑激得浑身颤抖,双目赤红:“你——”
“闭嘴!”凤临厉声打断他,目光如刀,“听着!朕明日出征,若胜,北狄退兵,朕或许会考虑……给你一条生路。若败……”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朕会死在你前面。但这凤曦的江山,不能乱!欧阳烈那条老狗,朕已安排人手盯着他。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猛地松开他,将他推后两步。萧夜踉跄着站稳,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这是什么意思?给他生路?她会有这么好心?
凤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殿门,背影决绝。在推开殿门的瞬间,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萧夜,若真有来世……但愿你我,永不相见。”
殿门合拢,隔绝了内外。萧夜僵在原地,手中那支尖锐的乌木簪,“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凤临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她眼中的疲惫,她话语里那一丝几不可查的……或许是放手,或许是诀别的意味,让他心中翻江倒海,恨意、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翌日黎明,风雪骤起。
凤临身着戎装,登上点将台,在漫天风雪和万千将士的注视下,誓师出征。龙旗猎猎,刀枪如林,她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峭而坚定。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高高的宫墙一角,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消瘦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直到那玄色的洪流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风雪更急了,仿佛要掩埋一切痕迹。
三个月后,北境传来惊天噩耗。
凤曦女帝凤临,亲率大军与北狄铁骑血战于“断魂坡”,虽重创敌军,但因孤军深入,后援被截,身陷重围,力战殉国!尸骨无存!
同日,留守京师的欧阳烈,欲趁乱逼宫,却被早有准备的玄鸟卫与突然现身、手持凤临密诏的镇国公旧部联手镇压,当场伏诛!
而就在京师震荡、群龙无首之际,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从质子宫传出——被囚禁的北狄世子萧夜,于凤临殉国当日,呕血不止,追随而去。
史书记载:永熙四年冬,女帝凤临崩于北境,世子萧夜哀恸过度,同日薨逝。后世谓之“双星陨落”,缘由成谜,唯留风雪凄迷,江山寂寥。
唯有深宫老人口耳相传的秘闻里,提及质子宫清理遗物时,于世子枕下,发现一支已折断的、染血的乌木簪。而女帝出征前夜,曾独往质宫,无人知其详。
恩怨情仇,家国天下,最终都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只剩北境年年依旧的风雪,呜咽着,仿佛在诉说那段无人能解的……劫与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