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劫 • 第三章 裂帛
质子宫内,烛火摇曳,将萧夜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困兽的投影。那封密信已被他攥得稀烂,掌心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浸湿了纸张,他却浑然未觉。
“凤曦细作所为……”这六个字如同毒蛇,反复噬咬着他的心脏。王兄遇刺,北狄动荡,这一切的既得利益者是谁?答案昭然若揭!是她,凤临!那个他曾以为至少还存有一丝旧谊的女人!她将他囚于此地,示之以“恩宠”,不过是为了麻痹北狄,掩护她那卑劣的刺杀行动!
难怪她金殿之上那般姿态,难怪她要他“安分守己”!她早已布好棋局,而他,连同他的故国,都只是她权谋下的棋子!年少时沙场并肩、星夜共话的场景如今想来,尽是讽刺!每一句笑语,每一次触碰,都可能藏着算计!
“噗——”急怒攻心之下,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青石地板上,触目惊心。他扶住桌案,剧烈地喘息着,眼中一片赤红,充满了被彻底背叛的疯狂与绝望。
“世子!”小太监闻声冲进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滚出去!”萧夜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眼神中的戾气吓得小太监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空荡的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他缓缓直起身,抹去唇边的血迹,眼神变得冰冷而空洞。最后一丝对过往的留恋,对那个人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翌日,宫中传来旨意,言北狄王庭有变,为安抚世子,特许其往皇家寺院祈福静心,实则近乎软禁。
马车驶出宫门,萧夜坐在车内,面无表情。街道两旁的繁华喧嚣,在他听来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噪音。他握紧了袖中暗藏的一截磨尖的银箸——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武器”。
皇家寺院位于西山,戒备森严。他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禅院,院外守卫林立。夜渐深,山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萧夜和衣躺在冰冷的榻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了断。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凤临同样未曾安寝。北狄的消息让她心烦意乱。大王子遇刺,绝非她所愿,这只会让北境局势更加复杂,也让萧夜的处境愈发危险。她深知,这盆脏水泼过来,他绝不会信她。
“他……今日如何?”她揉着眉心,问影卫。
“回陛下,萧世子入住禅院后,未曾出房门一步,亦未用晚膳。只是……”影卫迟疑了一下,“气息极为不稳,似有内伤。”
凤临的心猛地一沉。内伤?是了,他那般刚烈的性子,得知王兄噩耗,岂能不受冲击?她起身踱步,心中烦躁与担忧交织。她必须见他一面,至少……要解释清楚?不,她是帝王,何须向一个质子解释?可若不见,那误会……
“备驾,去西山。”最终,感性与理智交锋后,一个冲动的决定脱口而出。她必须去,哪怕只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危。
夜半,西山禅院。
凤临只带了贴身女官和两名影卫,悄然抵达。她挥手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向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禅房。
她的手抬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禅房内,萧夜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到开门声,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波澜。
凤临看着他孤寂挺拔却透着死气的背影,心中莫名一痛。她缓步走近:“萧夜,北狄之事……”
“陛下是来确认我这颗棋子,是否还听话吗?”萧夜猛地转身,打断了她的话。
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是恨,是嘲弄,是心如死灰的绝望。
凤临被他眼中的恨意刺得心头一窒,强自镇定道:“你王兄之事,并非朕所为。朕还不屑用此等手段。”
“不屑?”萧夜嗤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她,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陛下将我困于此地,是为何?叙旧吗?还是等着看我北狄如何分崩离析,你好坐收渔利?!”
“萧夜!”凤临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帝王的威严让她恼怒,“注意你的身份!朕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质问!”
“身份?”萧夜停下脚步,与她近在咫尺,他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龙涎香,曾经让他心安的气息,此刻却只觉得恶心。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目光如刀,“我的身份,不就是陛下砧板上的鱼肉,笼中逗弄的困兽吗?!凤临,你还要装到几时?!”
“放肆!”凤临又惊又怒,试图挣脱,却被他死死钳住。她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萧夜,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我大哥死了!死在你们凤曦的阴谋之下!”萧夜低吼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而你,却在这里假惺惺地问我好不好?凤临,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愤怒、委屈、被误解的痛苦,在这一刻冲垮了凤临的理智,她口不择言地反击:“是!朕是囚禁了你!因为你是北狄世子!因为你的父亲杀了朕多少将士!朕留你性命,已是仁慈!你以为朕愿意看到你这张脸吗?每一次看到你,都让朕想起北境的血!想起朕的耻辱!”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萧夜最后的心防。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的冰冷。
“原来……如此。”他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凤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悲怆,“我终于明白了……多谢陛下,坦言相告。”
就在凤临因他态度的突然转变而怔忡的瞬间,萧夜眼中厉色一闪,一直藏在袖中的那截磨尖的银箸,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凤临心口!
他不是要杀她,或许,他只是想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斩断所有,包括他自己那可笑而卑微的、残存至今的妄念。
“陛下小心!”一直暗中戒备的影卫惊呼出手,一道寒光后发先至,击向萧夜的手腕。
凤临在银箸及体的前一刻,凭借本能侧身闪避。
“嗤啦——”
银箸未能刺中心脏,却狠狠划破了凤临手臂的衣袖,带起一溜血珠!同时,影卫的掌风也拍中了萧夜的手腕,银箸脱手飞出,他本人也闷哼一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禅院内外的侍卫瞬间涌入,刀剑出鞘,将萧夜团团围住。
凤临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煞白,看着被侍卫押着、嘴角淌血却依旧死死盯着她的萧夜,心中巨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他恨她至此,竟敢……刺驾!
萧夜看着她手臂上渗出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什么,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他闭上眼,不再看她。
“押下去!打入天牢!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凤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愤怒,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侍卫将重伤的萧夜拖了下去。禅院内,只剩下凤临,以及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和那截染血的银箸。
女官慌忙上前为她包扎。凤临任由她动作,目光却一直落在门口萧夜消失的方向。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口某处,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和他之间,最后一丝可能,随着那裂帛之声和飞溅的鲜血,彻底断了。
从青梅竹马,到君臣陌路,再到如今的……生死相向。
这盘棋,终究是下到了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