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棋局 • 第五章 风起使节
北狄使节即将抵达凤翔城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朝堂内外炸开。以欧阳烈为首的宗室老臣立刻上奏,言辞恳切又暗藏机锋,力主借此机会“缓和边衅”、“示天朝怀柔之德”,实则欲将萧夜这烫手山芋尽快送走,以免夜长梦多。而军中将领及部分强硬派官员则坚决反对,认为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必须强硬应对,甚至有人提出斩杀来使,以儆效尤。
养心殿内,争论不休。凤临高坐龙椅,面沉如水,听着下方臣工的你來我往,指尖无意识地在龙案上轻轻划动。放,还是不放?这已不仅仅是萧夜一人的去留问题,更关乎国策走向、朝廷颜面,以及她与萧夜之间那根越发紧绷、缠绕着未出世孩儿的脆弱丝线。
“陛下,”欧阳烈出列,声音沉稳,“北狄新丧其主,内部不稳,此番遣使,名为迎回世子,实为试探我朝虚实。若陛下允准,既可彰显我天朝气度,暂息刀兵,亦可令北狄承情,为我朝整军备武争取时间。若强硬拒绝,恐激化矛盾,边关烽烟再起,生灵涂炭啊!”
“欧阳公此言差矣!”兵部尚书赵崇梗着脖子反驳,“北狄狼子野心,岂会因一质子而感恩戴德?放萧夜回去,无异于纵虎归山!他日其羽翼丰满,必成我凤曦心腹大患!依臣之见,当强硬以对,甚至可借此迫使北狄割地纳贡,方显国威!”
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凤临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左相李文渊身上:“李爱卿,依你之见?”
李文渊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臣以为,放与不放,皆有其弊。关键在于,如何能使我朝利益最大化。或可……借此谈判,迫使北狄做出更大让步,例如,正式上表称臣,开放边市,或约束其部落不得南犯。若北狄应允,放回世子亦无不可;若其不从,则我占理在先,再行强硬,亦不为过。”
老成谋国之论。凤临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她抬手止住争论,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卿之意,朕已明了。北狄使节既来,我天朝自当以礼相待。然,萧夜去留,关乎国体,岂能轻易决定?传朕旨意,以国礼迎北狄使团入京,安置于四方馆。待朕亲自召见,视其诚意,再行定夺。”
“陛下圣明!”
退朝后,凤临并未感到轻松。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去见萧夜一面。在使节到来之前,她需要摸清他的态度,也需要……让他明白当前的局势。
质子宫内,萧夜也已通过特殊渠道得知了使节将至的消息。
他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枯寂的枝桠,心中波澜起伏。回国?回到那片生他养他、如今却浸满父亲和将士鲜血的土地?回去之后呢?面对内部倾轧的王庭,面对可能视他为耻辱或工具的族人?还有……他抚上小腹,这个秘密,若带回北狄,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是机会,也是更大的陷阱。凤临会放他走吗?她舍得下这个可以用来牵制北狄、甚至牵制他本人的“筹码”吗?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殿外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萧夜身形一顿,缓缓转身。凤临在一众宫人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威仪,屏退左右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看来,世子已知晓消息了。”凤临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
萧夜垂眸,掩去眼中情绪:“阶下之囚,消息闭塞,不敢妄加揣测。”
凤临走近几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苍白的脸上细微的波动:“北狄使节不日抵京,欲迎你归国。你……想回去吗?”
萧夜猛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陛下会放我走吗?”
凤临不答反问,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回去做什么?继承你父亲的遗志,带领北狄铁骑,再来踏破我凤曦河山?还是……带着朕的‘馈赠’,回去给你的王庭一个‘惊喜’?”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腹部。
萧夜心脏一缩,脸色更白了几分,拳头在袖中攥紧:“陛下何必明知故问!我萧夜是战是降,是生是死,皆在陛下掌控之中。至于其他……”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不劳陛下费心!”
“好一个不劳费心!”凤临冷笑,“萧夜,你可知,你如今已不仅仅是你自己。你的去留,关乎两国邦交,关乎千万生灵。你以为,朕会轻易放你走,让你成为刺向朕心脏的利刃?还是说,你以为北狄王庭,会真心接纳一个在敌国为质数年、身怀……疑点的世子?”
她的话如同淬毒的针,精准地刺中萧夜心中最深的隐忧和恐惧。是啊,回去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猜忌?排斥?甚至……灭口?
“朕今日来,不是来与你商量。”凤临语气转冷,带着帝王的威严,“是来告诉你,如何选择,由不得你,也由不得北狄使节。决定权,在朕手中。在朕做出决断之前,你最好安分守己。否则……”她目光如冰刃,“朕不介意,让北狄使节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屈辱与愤怒交织的表情,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萧夜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凤临的话,彻底粉碎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幸。他依旧是棋子,是筹码,生死荣辱,皆系于那个女人一念之间。巨大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然而,在恨意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与求生欲,却在悄然滋长。他不能就这样认命!他必须想办法破局!为了父亲,为了北境,也为了……这个不该存在,却已然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几日后,北狄使团抵达凤翔城,为首的竟是北狄王庭大祭司赫连博,一位在北狄德高望重、精通汉学、以智谋著称的老者。
四方馆内,赫连博并未急于求见凤曦皇帝,而是先以重金贿赂、以情动之,多方打探世子在凤曦的境况。当他得知萧夜被囚于质子宫,守卫森严,且凤曦女帝态度暧昧不明时,心中便是一沉。
第一次正式朝见,气氛凝重。赫连博依足礼数,献上贡品,言辞谦恭,却绵里藏针,表达了北狄新王(萧夜王兄)对弟弟的深切挂念,以及迎回世子、重修旧好的诚意。
凤临端坐御座,应对得体,既未答应,也未拒绝,只言需斟酌时日,顾全大局云云,将皮球轻巧踢回。
朝见结束后,赫连博回到四方馆,屏退左右,对着摇曳的烛火,眉头紧锁。凤曦女帝,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而世子处境,似乎也远比传闻中复杂。他必须想办法,与世子取得联系!
是夜,一枚用北狄密文写就的蜡丸,通过一个早已被玄鸟卫盯上的、在质皇宫负责采买的低级仆役,几经周折,终于送到了萧夜手中。
蜡丸里只有简短的讯息:“王兄重伤昏迷,王庭危殆,三叔(指北狄三王子)摄政,急于除你。归,险;不归,亦险。见机行事,保全自身为要。赫连。”
萧夜捏碎蜡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王兄重伤?三叔摄政?那个一向与父亲不和、野心勃勃的三叔!他终于明白赫连博为何亲自前来,也明白了凤临那句“北狄王庭会真心接纳你吗”的深意!回国,等待他的很可能不是团聚,而是陷阱和屠刀!
前有凤临虎视眈眈,后有北狄杀机暗藏。他竟已陷入进退维谷、十面埋伏的死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切的无力与茫然。
孩子……在这个杀机四伏的漩涡里,这个孩子,究竟是催命符,还是……一线生机?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仿佛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