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劫 • 第七章 淬火
别院的庭院里,积雪未融,寒气刺骨。一个瘦削的身影,只穿着单薄的短褂,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劈刺动作。他的动作迟缓、僵硬,每一次挥臂都牵动着未愈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乱。
是萧夜。
那日“废物”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比任何刑罚都更令人难以忍受。求死的颓丧被一种更炽烈、更黑暗的情绪取代——恨,与不甘。他不能死,至少,不能作为一个“废物”死在这囚笼里。
他开始强迫自己进食,即使味同嚼蜡;他配合太医的诊治,再苦的药也眉头不皱地灌下;伤势稍有好转,他便不顾劝阻,开始了近乎自虐的康复训练。
起初,他连站稳都困难,剑拿在手中重若千钧。但他咬着牙,从最简单的站桩开始,到缓慢挥剑,再到后来增加负重,练习步法……庭院的石板路上,洒落着他的汗水和偶尔因牵动旧伤而咳出的血点。
老太医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劝阻,却被萧夜那冰冷执拗的眼神逼退。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火焰,燃烧着仇恨与某种近乎偏执的意志。
养心殿内。
凤临听着影卫每日的禀报,面上波澜不惊,批阅奏折的手却一次比一次停顿得久。
“他今日练了多久?”
“回陛下,近三个时辰,直至力竭昏厥。”
“用的什么剑?”
“开始是木剑,今日……换上了未开刃的铁剑。”
“可曾说话?”
“未曾。除了必要的应答,终日不语。”
凤临放下朱笔,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她知道,那头重伤的孤狼,正在用最残酷的方式舔舐伤口,磨砺爪牙。她成功地激发了他的求生欲,却也亲手放出了一头心中只剩下恨意的野兽。
“北境战事如何?”她换了个话题,声音冷肃。
“镇西军已抵达,暂时稳住了防线,但敌军势大,且熟悉地形,战事胶着,伤亡……不小。”
凤临沉默片刻,道:“传令兵部,再调拨一批劲弩和伤药过去。告诉镇西将军,朕不要惨胜,要的是将敌人彻底赶出去!”
“是。”
影卫退下后,凤临独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境那片广袤的土地上。那里,有她凤曦的将士在浴血奋战,也有萧夜魂牵梦萦的故土正在被践踏。她将他逼到这一步,是对是错?将来直面兵锋相向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一个月后,别院。
萧夜已能完整地打完一套基础的军阵剑法,虽然动作仍不如从前迅疾,但步伐沉稳,剑锋带风,眼神锐利如鹰隼。长期的锻炼和调理,让他消瘦的面颊有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那身筋骨却仿佛被重新锻造过,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
这日,他刚收剑而立,气息微喘,一名内侍匆匆而来,恭敬地递上一卷帛书。
“萧……公子,陛下手谕。”
萧夜接过,展开。帛书上只有铁画银钩的一行字,是凤临的笔迹:
“可堪一战否?”
没有称谓,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如同战鼓擂响。
萧夜握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冰冷而坚定。
他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那是他伤势好转后,暗中要求准备的。他将那柄练习用的铁剑佩在腰间,走到院中,对那内侍,也是对着这囚笼般的别院,沉声道:
“带路。”
皇宫,校场。
寒风猎猎,旌旗招展。校场四周戒备森严,只有凤临一人端坐在高台之上,身着戎装,外罩玄色大氅,目光平静地俯瞰着场中。
萧夜在内侍的引领下,大步走入校场。他看到了高台上的凤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冰冷,锐利,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凤临没有废话,抬手示意。
一名身着禁军铠甲、气息彪悍的将领跃入场中,对着萧夜抱拳:“某家禁军副统领赵莽,请萧公子指教!”此人以勇力著称,是凤临特意挑选的试金石。
萧夜缓缓抽出腰间铁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没有多余的言语,赵莽暴喝一声,手中长刀带着破风声,直劈而下!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萧夜眼神一凝,不闪不避,手腕一抖,铁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并非格挡,而是贴着刀锋逆袭而上,直刺赵莽手腕!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赵莽一惊,被迫变招格挡。两兵相交,发出刺耳的铮鸣!
萧夜剑势一变,如附骨之疽,缠、削、点、刺,招式狠辣凌厉,全然不顾自身防御,每一剑都指向对手要害,完全是沙场搏命的打法!他内力未完全恢复,力量稍逊,但那股一往无前、以命换命的惨烈气势,竟将勇力过人的赵莽逼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
高台上,凤临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得出,萧夜的武功并未完全恢复,甚至不足鼎盛时期的七成。但他此刻展现出的战斗意志和杀戮技巧,却比以往更加纯粹,更加危险。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花哨、只为摧毁而存在的剑法。
“铛!”
数十招后,萧夜一剑挑飞了赵莽的长刀,剑尖停在了他的咽喉前半寸之处,微微颤动。
赵莽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萧夜收剑,气息有些紊乱,脸色更加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看也没看败将,目光直接投向高台上的凤临。
凤临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道:“看来,废物这个词,用得不太恰当。”
萧夜抿紧嘴唇,沉默。
“北境的情况,你知道。”凤临走下高台,来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的白气,“朕给你两个选择。”
“一,朕给你自由,你可以回北狄,去帮你王兄,或者……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二,留在凤曦,朕许你一支偏师,你去北境,用你手中的剑,替朕,也替你自己,收回故土。”
萧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回北狄?那里还有他的位置吗?王兄会如何看他这个从敌国归来的质子?留在凤曦,为仇人征战?何等讽刺!
但,北境在燃烧,那是他的国,他的家!
他抬起头,迎上凤临深邃难测的目光,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要兵。”
凤临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察觉的情绪,似是意料之中,又似是……别的什么。她点了点头:
“好。三日后,点将台,朕为你饯行。”
萧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寒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角,背影决绝而孤寂。
凤临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校场尽头,许久,才轻轻呵出一口白气,低语消散在风中:
“萧夜,别让朕……失望。”
也别让你自己,彻底沦为仇恨的奴隶。
北境的烽火,将成为淬炼他的最后一道熔炉。而炼出来的,会是怎样的利器,亦或……会是反噬自身的妖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