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对弈,心门微启
三司会审的余波,在凤临雷厉风行的处置下,迅速平息。端亲王(现庶人凤擎)一党被连根拔起,朝堂为之一肃,再无人敢对女帝的权威有半分质疑。而萧夜,这个一度沦为阶下囚的镇北侯世子,则以蒙冤忠臣、护驾有功的形象,重新立于朝堂之上,甚至因祸得福,更得女帝信重。
他被恢复了御前侍卫统领一职,赏赐丰厚,但凤临并未再让他居于宫中侍卫值房,而是赐下了紧邻宫墙的一处精致院落,方便他当值休憩。这看似寻常的恩赏,背后透露的亲近与体恤,却让不少明眼人心思浮动。
夜色渐深,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凤临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朱笔时而疾书,时而停顿。萧夜按刀立于殿门内侧,身姿如松,目光平视,恪守着侍卫的本分。只是,他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向御案后那道专注的身影偏移。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只余一片静谧,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咳……”凤临忽然掩唇低咳了几声,眉心微蹙,似乎有些疲惫。
几乎是下意识的,萧夜脚步一动,但立刻又强行止住。他现在是臣子,是侍卫,逾越关心是大忌。
然而,凤临却抬起了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细微动作。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亥时三刻了。”萧夜垂首答道。
“这么晚了。”凤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忽然道,“萧夜,会下棋吗?”
萧夜一怔,如实回答:“略通一二。”
“过来,”凤临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席位,“陪朕手谈一局,醒醒神。”
这是非同寻常的恩典。御前对弈,往往是心腹重臣或极为亲近之人方有的殊荣。萧夜心中微动,没有推辞,依言上前,在凤临对面端正坐下。
内侍早已机灵地摆好了白玉棋盘和冷暖两色玉子。
“朕执白。”凤临拈起一枚温润的白子,随意落在天元位附近,开局大气,不拘一格。
萧夜执黑,落子沉稳,步步为营。他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便沉浸于棋局的博弈之中。他发现,凤临的棋风与她处事风格极为相似,看似随意布局,实则暗藏锋芒,善于弃子争先,大局观极强。
棋至中盘,黑白两条大龙纠缠厮杀,局势焦灼。凤临拈着一枚白子,久久未落,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棋盘,烛光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萧夜趁此间隙,悄悄抬眸看她。卸去了朝堂上的威仪,此刻的她眉宇间带着思索时的专注,甚至有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罕见的稚气。因为靠得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丝墨香,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特的宁神效果。
他忽然想起那夜天牢中,她指尖微凉的温度和那句低语。心口某处,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看够了?”凤临忽然开口,并未抬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萧夜耳根一热,慌忙垂下眼:“臣失仪。”
“无妨。”凤临终于将子落下,一子妙手,顿时盘活了大片白棋,她抬眼看向萧夜,眸中带着棋逢对手的亮光,“你的棋下得不错,镇北侯教子有方。”
“家父……常言棋局如战局,需通盘考虑,知进退,明取舍。”萧夜谨慎应答。
“哦?”凤临挑眉,“那依你看,朕方才这一子,是进是退?是取是舍?”
萧夜凝视棋盘片刻,沉声道:“陛下此子,看似弃了边角三子,实则斩断黑龙联络,抢占中腹要津,乃以退为进,舍小取大之妙手。”
凤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看来你不止会打仗,于弈道亦颇有见解。镇北侯府,果然出将才,亦出帅才。”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萧夜心中微热,抱拳道:“陛下谬赞。”
接下来的对弈,气氛轻松了许多。两人偶尔就棋局交流几句,不再局限于君臣问答,倒更像是寻常的棋友切磋。一局终了,凤临以半子险胜。
“险胜,险胜。”凤临心情似乎颇佳,示意内侍撤去棋盘,奉上热茶,“爱卿棋力不凡,日后可常来与朕对弈。”
“臣荣幸之至。”萧夜躬身道。
凤临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些许面容。她看着垂首恭立的萧夜,忽然道:“萧夜,你恨朕吗?”
萧夜猛地抬头,对上凤临平静无波却深邃如海的眼眸。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也太过尖锐。
恨吗?最初被折辱、被构陷、身陷囹圄时,或许是有的。但……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回答:“回陛下,臣不敢,亦不恨。”
“哦?为何?”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且陛下已还臣清白,严惩奸佞,臣……感激不尽。”这话虽有场面成分,却也是他此刻部分真实想法。
凤临轻轻吹开茶沫,语气平淡:“朕若说,当初将你下狱,亦有借你之手,引出端亲王党羽,一举铲除之意呢?你可会觉得,朕是利用了你,心中仍有芥蒂?”
萧夜心中巨震!她竟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他握紧了拳,复又松开,沉默片刻,方哑声道:“陛下……帝王心术,非臣可妄加揣测。臣只知,结果是陛下还了臣公道,并保全了镇北侯府。于臣而言,这便够了。”
更重要的是,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是她亲自踏入天牢,给了他那句“朕信你”。这份信任,远比任何权谋算计,更重千钧。
凤临看着他,良久,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萧夜,你很好。”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这江山很大,朕需要可信、可用之人。你,可愿真正为朕所用,而非仅仅恪守臣子本分?”
萧夜走到她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坚定而清晰:“臣,萧夜,愿为陛下手中之剑,扫平一切障碍;愿为陛下麾下之马,驰骋万里山河!此心昭昭,天地可鉴!”
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权势的压迫,而是发自内心的臣服与追随。
凤临转身,弯腰,亲手将他扶起。这一次,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好。”她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许,“起来吧。夜已深,你且回去歇着。明日,朕有要事交予你去办。”
“臣,遵旨!”
萧夜退出御书房,走在寒冷的宫道上,心中却一片滚烫。今夜这场对弈,这场交谈,如同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他紧闭的心门。他知道,从此刻起,他的人生,他的忠诚,都已牢牢系于那身玄色龙袍之上。
而御书房内,凤临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望着萧夜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
“剑已磨利,是该……见见血光了。”
北境传来的密报,可并不太平。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