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暗影,帝心如渊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宫宴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下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宫墙。御花园西北角的梅林,此刻正是寒梅怒放之时,冷香浮动,疏影横斜,在惨淡的月光下,美得凄清而诡秘。
萧夜如约而至。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悄无声息地潜行而至,如同一只警惕的夜枭,隐匿在一株老梅树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没有带刀,但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他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这极有可能是陷阱,凤云柔的动机绝不单纯。但“侯府安危”四个字,像一把悬顶之剑,让他无法置之不理。他必须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
寒风卷过,梅枝轻颤。一道纤细的身影,披着厚厚的狐裘兜帽,悄步出现在梅林深处的小亭边。她左右张望,显得有些焦急和不安。
是凤云柔。
萧夜又等待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他人埋伏后,才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郡主。”他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冷寂。
凤云柔猛地转身,看到是他,兜帽下滑落,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苍白俏脸,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带着惊喜和后怕:“萧夜……你、你终于来了!我好怕你不来……”
“郡主深夜相邀,所言侯府安危,究竟是何事?”萧夜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凤云柔被他直接的质问噎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随即化为更深的忧虑。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神秘:“萧夜,我偷听到父王与人密谈……皇姐她,她下一个要清算的,很可能就是你们镇北侯府!”
萧夜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陛下为何要清算我侯府?证据何在?”
“具体缘由我不甚清楚,”凤云柔眼神闪烁,避重就轻,“只隐约听到,似乎与北疆军权有关……皇姐如今性情大变,手段狠辣,连张侍郎那样的人都……她对你一时的恩宠,或许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麻痹你,为了……为了更方便地对侯府下手啊!”她说着,声音带上了哭腔,仿佛真心实意地为萧夜担忧。
“萧夜,你切不可被皇姐表象所惑!她已非从前,如今心思深沉难测,留在她身边,无异于与虎谋皮!”她情急之下,竟一把抓住萧夜的衣袖,仰头看着他,泪光盈盈,“离开她吧,萧夜!我可以帮你,父王也可以帮你!只要我们联手,定能保住镇北侯府!”
萧夜看着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感受着她话语中的急切和“关切”,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没有证据,只有臆测和挑拨。她真正的目的,是想让他背叛凤临,投入端亲王麾下。
“郡主的好意,萧夜心领了。”他缓缓地,但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袖,后退半步,保持了距离,“侯府是否安危,臣自会判断。陛下心思,亦非臣等可以妄加揣测。若无实证,还请郡主慎言。”
凤云柔没想到他如此冷静,甚至可说是戒备疏离,脸上的哀戚瞬间僵住,转而浮现出一丝错愕和羞恼:“萧夜!你……你难道不信我?当初在雪地里……”
“当初郡主赠药之恩,萧夜没齿难忘。”萧夜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正因如此,臣更不愿见郡主行差踏错,卷入不必要的纷争。夜深了,郡主请回吧。今夜之事,萧夜会当作从未发生。”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便要离开。凤云柔的挑拨离间,非但没有动摇他,反而让他更加看清了这潭浑水的深度,也让他下意识地……更倾向于那个至少行事光明磊落、手段虽狠却目标明确的帝王。
“站住!”凤云柔见他如此,终于撕下了伪装的柔弱,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一丝气急败坏,“萧夜!你会后悔的!等你镇北侯府大祸临头之时,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萧夜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若真有那一日,也是我镇北侯府命该如此。不劳郡主费心。”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出梅林的刹那,异变陡生!
只听“咻”的一声破空锐响,一支弩箭竟从暗处疾射而出,目标并非萧夜,而是直取他身旁的凤云柔!
“郡主小心!”萧夜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将凤云柔往旁边一推!
“噗嗤!”
弩箭没能命中凤云柔,却深深扎进了萧夜推开她时来不及完全收回的手臂!剧痛袭来,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有刺客!”萧夜忍痛厉声喝道,同时一把将吓呆的凤云柔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林中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梅枝的呜咽声。那放冷箭之人,一击不中,早已遁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结束得也太快。
而几乎就在刺客消失的下一秒,另一侧梅林外忽然亮起一片火光,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逼近!
“保护陛下!”
“就在前面!快!”
凤临在一群手持火把、刀剑出鞘的侍卫簇拥下,面无表情地快步走入梅林。她穿着寝衣,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墨发未束,显然是匆忙赶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萧夜鲜血淋漓的手臂上,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随即又扫过被他护在身后、惊魂未定的凤云柔,眼神瞬间冷得如同这数九寒天。
“真是……好一出英雄救美啊。”凤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在寂静的梅林中格外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萧侍卫,深更半夜,你不当值守卫宫禁,却在此地与云柔郡主私会……可否给朕一个解释?”
萧夜心中一凛,忍着剧痛,单膝跪地:“陛下!臣并非私会,是接到……”
“皇姐!”不等萧夜说完,凤云柔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猛地扑到凤临脚边,梨花带雨地哭诉起来,“皇姐明鉴!是萧夜!是他强行将臣妹掳至此地,意图不轨!方才不知从何处来的义士出手相救,他才未能得逞,还受了伤!皇姐要为臣妹做主啊!”
她竟瞬间颠倒黑白,将一切罪责推到了萧夜头上!
萧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凤云柔那副楚楚可怜却字字诛心的模样,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彻底的失望涌上心头。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凤临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痛哭的凤云柔脸上,移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手臂淌血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萧夜身上。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她晦暗不明的侧脸。良久,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温度。
“原来如此。”凤临缓缓踱步到萧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夜,你还有何话说?”
萧夜抬起头,直视着凤临深邃难测的眼眸,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无论他如何解释,在“人赃并获”的情况下,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中了圈套,一个极其拙劣,却有效的圈套。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沙哑而疲惫:“臣……无话可说。”
凤临看着他手臂上依旧在不断渗血的伤口,和他眼中那抹死寂般的灰败,心中某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真相绝非凤云柔所言,那刺客的出现太过巧合,更像是杀人灭口或是苦肉计。但凤云柔的指控,却给了她一个最好的、公开处置此事的由头。
“既然无话可说,”凤临的声音冷硬如铁,“御前侍卫萧夜,行为不端,冲撞郡主,即日起革去侍卫之职,押入……天牢,候审!”
侍卫上前,就要将萧夜押下。
“等等。”凤临却又忽然开口。她走到萧夜面前,伸出手,竟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流血的手臂伤口边缘。
萧夜身体一颤,愕然看向她。
凤临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抹殷红。她看着那血色,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说完,她猛地转身,语气恢复冰冷:“带去太医署包扎伤口后再押入天牢!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萧夜被侍卫带了下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凤云柔一眼。
凤云柔心中窃喜,正要再向凤临哭诉几句,却见凤临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幽深得让她瞬间打了个寒颤。
“皇妹今晚受惊了,”凤临的语气平淡无波,“回去好生歇着吧。近日……就不要随意出门走动了。”
这是变相的软禁。
凤云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凤临不再看她,拢了拢大氅,在侍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去。梅林中,只剩下凤云柔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看着女帝离去的背影,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强烈的、不受控制的恐惧。
她的皇姐,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而前往太医署的路上,萧夜看着前方跳动的火把,手臂上的伤口灼痛,心却更冷。女帝最后那句低语,和她触碰伤口时的眼神,不断在他脑中回放。
那究竟是愤怒,是失望,还是……一丝他不敢深想的、扭曲的关切?
天牢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