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棋局 • 第八章 同舟共溺
“我们真的在同一条船上了。”
萧夜那句话,如同淬了冰的锁链,将凤临牢牢捆缚在悬崖边缘。殿内死寂,烛火不安地跳跃,映照着两张同样苍白却写满决绝的脸。秘密已如泼出的水,再无收回的可能。欧阳烈惊骇的眼神,赫连博仓皇的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凤临的心头。
她死死盯着萧夜,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眼底找出哪怕一丝慌乱或算计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这场火,究竟是意外,还是他精心策划的绝地反击?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收拾这滔天的烂摊子!
“凌昭!”凤临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影卫统领如鬼魅般现身。
“封锁消息!今夜在场所有宫人、侍卫,全部羁押玄鸟卫暗牢,严加审讯!若有半字泄露,格杀勿论!”
“四方馆加派三倍人手,给朕盯死赫连博!没有朕的手谕,他若敢踏出馆驿半步,或传递只言片语出京,杀!”
“欧阳烈府邸,给朕围起来!许进不许出!他若有何异动,即刻来报!”
一连串杀气腾腾的命令,如同冰雹砸下。凌昭凛然领命,身影瞬间消失。
凤临这才缓缓转向萧夜,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她走到榻前,俯身,几乎与他鼻尖相对,温热的呼吸交织,却带着凛冬的寒意:“萧夜,你满意了?将这弥天大丑掀翻于人前,将我逼至绝境,这就是你要的?”
萧夜迎着她的目光,嘴角那抹弧度未减,反而带上了一丝凄凉的嘲弄:“陛下,是你先把我逼到绝境的。我只不过……是想活下去,想为这个不该来的孩子,争一条或许能见天日的路。”他的手依旧护在小腹上,动作轻柔,与他眼中的冷厉形成诡异对比。
“活下去?”凤临嗤笑,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以为,事到如今,我们还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欧阳烈知道了,赫连博知道了!这消息一旦传开,朝堂震动,北狄必然兴师问罪!你我,还有这个孩子,都会成为千古罪人,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让他们来!”萧夜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被逼到极致后迸发的、近乎毁灭的疯狂,“大不了一起死!黄泉路上,有凤曦女帝和北狄世子作伴,还有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龙种’同行,岂不是一场千古奇闻?!”
“你——!”凤临气极,扬手欲掴,却在触及他苍白脸颊前硬生生停住。她看着他眼中与她如出一辙的绝望和疯狂,那股同归于尽的气势,竟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共鸣。他们都是被困在权力和命运漩涡中的人,挣扎求生,却越陷越深。
她的手缓缓垂下,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杀了他?此刻杀他,无异于自认心虚,加速毁灭。保他?又如何能堵住这天下悠悠之口?
“陛下,”萧夜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语气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事已至此,互相指责已无意义。欧阳烈想借此扳倒你,赫连博想救我(或杀我)以定北狄大局。我们……或许真的只能合作了。”
“合作?”凤临冷笑,“如何合作?向天下宣告,朕与你这个敌国质子珠胎暗结,然后等着被宗室废黜,被北狄铁蹄踏平江山吗?”
“不。”萧夜摇头,目光锐利起来,“秘密,既然捂不住,那就把它变成‘事实’!一个……对我们有利的‘事实’!”
凤临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赫连博担心北狄内乱,想迎我回去稳定局势。欧阳烈想借此打击你的威望,甚至图谋更多。”萧夜快速分析着,头脑异常清晰,“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稳定’的假象!对外宣称,我重病缠身,需长期静养,无法归国。北狄使团可先行回国复命,承诺待我‘病愈’后再议归期。同时,你以雷霆手段压下朝中非议,稳住欧阳烈。”
“至于这个孩子……”萧夜抚着小腹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复杂至极的光芒,“生下他。若为男,可宣称体弱早夭,暗中送离京城抚养;若为女……或许,可成为未来与北狄和亲的一枚棋子,换取更长久的和平。”
他抬起眼,直视凤临:“这是目前唯一能暂时稳住局面、争取时间的办法。我们需要时间,陛下。你需要时间肃清朝堂,巩固权力。我需要时间……活下去,看着这个孩子出生。”
凤临震惊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在如此绝境中,竟能如此冷静地谋划,甚至将未出世的孩子都算计进去!冷酷得令人心寒,却也……精准得可怕。他提出的方案,的确是眼下唯一能避免立即崩盘的险棋。将秘密转化为拖延的筹码,用时间换空间。
“你就这么确定,朕会按你说的做?”凤临声音干涩。
“陛下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萧夜反问,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的疲惫,“杀了我,丑闻依旧会发酵,你会失去所有转圜余地。放了我,北狄内乱或许平息,但你和孩子将永远受制于人,且欧阳烈不会放过你。唯有合作,我们才有一线生机,尽管……这生机渺茫,且遍布荆棘。”
凤临沉默了。殿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她看着萧夜,这个她恨过、利用过、如今却不得不与之捆绑在一起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有恨,有绝望,却也有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对生的渴望。
良久,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的冷硬与决断。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她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带着一种契约般的沉重,按在了萧夜护着小腹的手背上。两人的手,同样冰凉,却在接触的瞬间,传递着一种诡异的、命运与共的颤栗。
“萧夜,从今日起,你我便真是同舟共济,亦或是……同舟共溺。你若再敢有异心,朕保证,你会比死更痛苦。”
萧夜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压力和温度,扯出一个苍白的笑:“陛下亦然。”
这一夜,质子宫的烛火,燃尽了最后的平静。一场以天下为赌注,以生命为筹码的豪赌,就此展开。船已离岸,驶向惊涛骇浪,而船上的人,除了彼此依靠,再无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