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劫 • 第一章 北风故人
永熙三年冬,帝都凤翔城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朱墙碧瓦,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坠落,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刺目的白。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北风卷着雪沫,如同刀子般刮过值守侍卫僵硬的面颊。
大殿之内,地龙烧得极暖,熏香馥郁,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寒意。
女帝凤临高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一袭玄黑绣金凤的朝服,冕旒垂下的玉藻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微微倾身,手肘支在御座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光滑的紫檀木,目光淡漠地俯视着丹陛之下。
那里,跪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身着月白色的敌国(北狄)质子宫装,形制简陋,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身姿却挺得笔直,如同北地雪原上不屈的青松。即使跪着,也未曾折损他半分风骨。
阶下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北狄狼崽”,镇北大将军萧远山的独子——萧夜。
凤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很多年前,北境军营那个风沙扑面的下午,那个黑瘦却眼神倔强的少年,指着她的沙盘,一本正经地说:“殿下,骑兵该放在隘口。”
那时,她是被父皇扔到军中磨砺的皇太女,他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之子。他们是厮混在同一个校场,偷过同一匹小马驹,打过无数场架,也曾在星空下分享过一块烤糊的兔肉的……“兄弟”。
可如今,他是跪在她阶下的战败国质子。而她,是执掌他生杀予夺的天下之主。
内侍监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死寂,宣读着冗长的国书和纳贡条款。每一项条款,都像一把钝刀,在剐蹭着阶下那个跪着的男人的尊严。
萧夜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仿佛那些屈辱的条款与他无关。
终于,内侍监合上国书,高声道:“北狄质子萧夜,叩谢天恩!”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夜身上。按照礼仪,他此刻应该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他却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刹那间,四目相对。
凤临的心脏猛地一缩,敲击扶手的指尖骤然停住。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中的深褐色,如同北地秋日沉寂的湖泊,只是昔日少年意气的光芒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水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疏离。
他看着她,看着宝座上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帝,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片荒芜。
时间仿佛凝固了。大殿里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百官们屏息凝神,等待着女帝的雷霆之怒。公然抗礼,这是大不敬!
凤临与他对视着,良久,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萧世子,”她开口,声音清越,带着帝王特有的慵懒和威压,穿透玉藻,清晰地传遍大殿,“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这话问得随意,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冰湖,在百官心中激起千层浪!女帝竟认识这质子?还以旧称相呼?
萧夜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沙哑低沉:“劳陛下挂心,罪臣……尚好。”
他避开了“无恙”二字,自称“罪臣”。
凤临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最终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隐约可见一道陈年旧疤的痕迹。那是他十二岁时,为了护住被受惊战马冲撞的她,被马鞍上的铜钉划破的。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北地苦寒,世子初来凤翔,想必诸多不惯。朕已命人收拾出质子宫,一应供给,按制办理。”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意有所指,“望世子……安分守己,莫要辜负朕的……‘款待’。”
“款待”二字,咬得极重。
萧夜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依礼谢恩:“谢陛下。罪臣……谨记。”
礼仪流程终于走完。内侍高唱“退朝”,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
萧夜也在内侍的引导下,站起身,默默跟随着离开。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御座一眼,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漫天的风雪中,孤寂而决绝。
凤临依旧坐在御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门口,风雪从门缝中卷入,带来刺骨的寒意。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指尖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安分守己?”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低不可闻地自语,“萧夜,朕的北境……可是用十万将士的血换来的。你这份‘质子’的‘安分’,又能值几何?”
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的、劣质的狼牙符——那是很多年前,那个黑瘦少年打赢了部落摔跤手后,得意洋洋塞给她的“战利品”。
“朕倒要看看,”她收拢手掌,狼牙硌得掌心生疼,“你这头北境的孤狼,到了朕的笼子里,还怎么呲牙!”
风雪更急了,仿佛预示着,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而已经走出太极殿的萧夜,在踏入风雪的那一刻,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如同巨兽般吞噬一切光芒的宫殿深处。
目光复杂难辨。
